跳上凌晨姐姐的车的时候,我听到的是居然是钢琴版的《天空之城》。我的手搭在车门,迟疑了一下,然后关上车门,北京秋天碎金子般的阳光争先恐后冲进我的眼睑,我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凌晨说:“我买了一本《科幻世界》。”
她愣了一下,无声地微笑:“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去买了一束花。”
我说,我还买了一本九州,我把阿豚在卷首语写的话一字一句念给凌晨听:
“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和我的同事们,以及写幻想小说的同好们,已经把我们最美丽最宝贵的东西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那是我们一去不复返的、过了保质期的年华。”
凌晨轻叹,我们沉默了好久。
那些空灵的钢琴音符一个一个在我面前跳跃,在天空中跳跃,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里跳跃,在房顶树梢跳跃,穿过行人,穿过岁月,就像一串流动的气泡,在空气中流光溢彩,你追我赶,它们,是要带我去哪里?你——也在那里吗?
车子向北、向北——我们逐渐离开了城市,周围一切都淡出,只剩下层层叠叠的树叶,被秋天画上了不同的颜色,红色,黄色,绿色,在街道两旁沉默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我说,我头一次觉得,北京的秋天这么美。
那些无限延伸的公路,好像要带我去无限远的远方,直到我忘了我们要去哪儿。
潮白陵园,好干净的名字。
我原以为我会很沉重,我原以为我一定会害怕。
可是我没有,这里好宁静,大音希声。
就像,就像洗去了一切尘土的寺院,就像逃脱了尘世的一座天空之城。
凌晨抱着花,那是一束白色和黄色的菊花,一朵就是一团,开得很美,它们簇拥在一起,是生命的力量。
我打开DV,问凌晨:“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样子的吗?和最后一次见到有什么不一样?”
凌晨想了想,边走边说:“我都忘了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样子了。”
她又沉默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一个憨厚的少年,后来,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大叔,当然不是怪大叔,是一个很好的大叔。”凌晨笑了。然后又沉默了。
凌晨说她不希望这个DV很煽情。“我只希望它很安静。”她说:“其实我今天挺高兴的,因为我终于可以来看他了。”
我们在偌大的陵园里面绕路,怎么都找不到那座墓碑。
一座挨着一座,成排成排的墓碑。在阳光下静默。我想起《宇宙墓碑》中的景象,一个一个黑暗沉默的墓碑在宇宙中旋转、存在。
我在想,这里躺着这么多的灵魂,我一个都不认识,而我,偏偏要到这里来找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吗?
我一个一个数过去,有一个一个数回来,它们呈几何形状向四面八方铺开去,没有标号,没有特征,我很想问:你到底在哪里?
——又或者,你一直浅笑着陪在我们身边一起数?
凌晨跑去问工作人员。一个扫地的阿姨大声问:“你们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那一声,划破弥漫着的宁静。
凌晨喊道:“姓柳,叫柳文扬——”
柳公子,我们来看你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墓碑上面,有一个好看的角度,他安静地歪着头,看着我们笑。
“兄柳文扬之墓”。你就是传说中的柳哥哥呀。
凌晨一言不发,掏出纸巾,开始擦墓碑上的尘土。
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凌晨一点一点擦着,我安静地拍着,我们一言不发。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凌晨擦到背面的时候,说:“你来拍一下背面吧。”
“一百年真的很长吗——《闪光的生命》”。那句话。
墓碑号,37号。
我从墓碑后面探出头来,凌晨端起奖杯:“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个奖:2009年度土星光环奖,这个奖的名字叫做闪光的生命奖。这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我听着她一字一句把这句诗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组成一个意思。
一秒一秒,组成一个人的生命。
37岁,是多少秒?
“我还一直留着他的手机号,msn。”凌晨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找他,他还会回应我。”
凌晨硬要录我一段,我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微笑道。忍不住转过来好好看看他。
在我写过的八个人里面,只有这个人是我不认识的。我只能听别人怎么说,一点一滴收集碎片,然后一点一点把他拼起来。可是……有些碎片,遗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他了。
我走了一步,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这样做,我只希望,人们能记住他。”
凌晨放下DV,说:“别拍了,我们跟他聊会儿天吧,我只想跟他安静地聊会儿天。”
于是我们席地而坐,面对着柳公子,背靠着别人的墓碑,就着北京秋日午后的阳光,就这么聊了起来。
仿佛世界离我们很远很远,仿佛其他的一切再与我们无关。
凌晨说,10年的时间很短,一晃就过去了,但其实十年又很长,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凌晨说,十年前没人告诉我这些事,那个时候网络不是很发达,我们能组织的聚会很少,我们就在冬天在一个没有暖气的房间跳着脚抱着胳膊聊着科幻。
凌晨说,那个时候我去听过一个金涛的讲座,可是那个讲座与科幻无关,出来之后,我仰头望着天空,心想,这么大的城市,为什么这么孤独呢?
她笑了,说,其实,我不知道,那个讲座就是星河跟严蓬办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就站在我身后五米的位置。
“其实我们并不孤独,有些人,注定相遇。”她说。
天空很蓝,太阳照在身上是一种强烈的温暖感,好像要穿透宇宙把这种热量传递到我们身上,金灿灿的,真好看。
我说,柳哥哥听我们说了这么多,一定很想加入我们吧!
凌晨说,是啊!他一定急坏了。
临走的时候,我快步跳上两步,跟上凌晨,说:“如果他还活着,我也许会暗恋他吧。”
凌晨笑了:“也许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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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这个DV传到网上的,会比科幻之夜现场放映的要长,是导演加长版。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