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我心想。
但这是我唯一一次有耐心看完他的帖子。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心情在网上骂出来的,不是爱是什么?
第一次知道今何在是在上中学的时候,那时候特别流行一本书叫《第一次亲密接触》,讲的是一个网络爱情故事。那时候网络文学刚刚开始流行,我也不知道上网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无从获取最新的书讯,就是在爸爸单位附近的书店里,在这本书——的旁边看到一本《悟空传》。
上面写着: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这个说不清是绿色还是黄色的封面上,一个人背对着我,简笔画勾勒出来的,竟是一个如此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
我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本书。
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它。
八戒的唯美爱情,悟净的卑微人生,悟空那个被凝固在一万年时空中的背影,它们,全部都颠覆了我对西游记的概念。
更重要的,竟是唐僧那句话。正在为高考挣扎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忽觉天高云淡,心早就被拽到了千里之外。
若干年后,我看到《新京报》上盘点网络文学,里面竟有这本书,记者说他被悟空那句话震撼了。
我被记者震撼了。
那句话怎么能是悟空说的呢?
我想,时光荏苒过去,我们的记忆终将被打磨得错了位。
那个时候,我常常看一本叫做《科幻世界》的书,这本书从我上小学开始,直到今天,就没换过风格。
我们一边埋怨着它,一边爱着它。
有一天它忽然有了一些没有科学的幻想小说。后来多了一本叫做《奇幻世界》的增刊,再后来有了一个叫做“九州”的幻想世界。
那些男人,他们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爱的吧。
他们说他们要创造一个世界。
然后,我上大学了。
我忽然发现了这本《奇幻世界》里面没有九州了。一个朋友跟我说:天啊你不知道吗?他们早就独立出来了。
我说什么?为什么?
“也许……因为分赃不均?”他说。
我心里一惊,差点从阳台上摔下去。
他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现在连九州都分家了。
我说什么?为什么?
他说:“也许……因为分赃不均?”
我忽觉天崩地裂的。我沉默了好久。那时候的我被一个外语院校的生活和一个男朋友拖拽着离开我的幻想世界好久好久了,虽然每期杂志都买,但是偶尔才能进入那个世界。我以为,我丢了我的随意门了。
说起九州,我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不是缥缈录,也不是羽传说,也不是斛珠夫人朱颜记之类。说起九州,我想起的,竟然是潘海天那篇《大角快跑》。
我想我能说清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始终是从相爱开始的。就像大角住的那片树林。在我眼里,那些男人女人,他们始终光着脚,穿着树叶,在大树变成的城市里面腾挪跳跃,听雨落芭蕉,看云卷云舒。
我始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爱了。
所以看到夏笳写的那句“那时柳文扬还在,大角还没有结婚,世上还没有一本关于九州的杂志,而那些男人们,还彼此相爱”,我就一阵胡乱心痛。
我认识这群人也就是在07年的夏天,那个时候我说服福建的领导我要去四川报道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其实我是要去经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遇见。
那就是传说中的,在毛主席身后举行的科幻奇幻大会。
《科幻世界》仍然像老大哥一样,把大家组织起来,甚至把外国人请来,让大家都看到挥舞的手臂和热情溢满的夏天。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血是燃烧的。
那几天我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了刘慈欣身上,或者说燃烧着蒸发着,都给了成都潮湿的空气,分了很少的关注给九州。
但那是我见到今何在和潘海天的时候。
我在电梯里看到了今何在。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净得让人不知道捡什么形容词才好的男生。低着头,但我知道那不是害羞。害羞的人是我。
于是我说了一句让他十分不想理我的话:“我很喜欢你的《悟空传》。”于是他看了我一眼。“哦。”他说。
然后我趁着那几天喝醉了一样的头脑不清,又跟了一句让他更加愤怒的话:“我想不到写《悟空传》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男生。”
我都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了,也许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跟我年少时的偶像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在后来一天晚上,我跟着大队人马,抛弃了所谓的采访计划,参加了九州的“大型腐败”。
听陈楸帆说,他们是要商量九州的什么新设定,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像要去参加什么拯救地球的伟大秘密计划。
这一聚会在锦里附近的一家藏式餐馆举行。我们坐在一个充满藏族风情的包厢里,金碧辉煌,香气缭绕,一呼吸都是酥油茶的味儿。
皇上,也就是冥灵,坐在主座上,她说她要我加入沐灵国,并且把我许配给皇叔。虽然我当时根本搞不清楚这个沐灵国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许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真的可以通过这一招募进入另一个世界。
楚惜刀原来真的是个女的,贵为沐灵国皇后,因为不熟,所以一直不敢亲近,其实我很喜欢她的那些香气缭绕的可以变幻面孔的小说。后来许配皇叔的事取消了,我加入了后宫,刀刀姐说,你不要祸乱后宫。
那天晚上最神秘的事,是我见到了大角,潘海天。
他一直沉默着坐在我斜对面。
我带着我的单反咔嚓咔嚓不停拍照,皇上一直东躲西藏不让我拍,其他人都摆出各种动作在我的镜头面前各自风骚。只有大角,一动不动,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我拍他的照片,没有一张清楚的。
而九州,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了。
今何在的这个帖子里,说到《九州幻想》销量也不好,《九州志》销量也不好,非九州的《幻想1+1》也已经消失。
我好像看到柴郡猫正一点点化入空气,只剩下一张咧开的大嘴,还有那排牙齿。
或许,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事实就在今何在这个帖子里。
他说,你看看九幻作者目录,退出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他说的当然是江南。
我仿佛看到满满当当的人,前排是九州老妖,各着战甲,手持缨枪,后面是黑压压一片战马军队。黑云压城,大战在即。
你们,其实都还在啊。
正如江南所说,我留下是因为我爱一些人。
若不是爱,江南你又何苦再要写书?
若不是爱,今猴子你又何苦再站出来骂江南?
若不是爱,大角你又何苦一直沉默,却坚持编辑这本杂志?
若不是爱,皇上刀姐茄子萧如瑟你们何苦一直手腕翻飞,十指飞扬,写了那么多胭脂水色的文字?
我问过大角,他的书多了少了都能买到好几万册,而这本被称作奄奄一息的九幻其实也能买掉很多。倘若铺货再好一点,能卖掉更多,大角说。
我在为《科幻世界》采访大角的时候,他曾说他是那种很懒的人,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比如打《帝国时代》,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还是会让他继续砍树。
大角、阿豚、恰好,也许就是继续砍树的人。
其实那片树林后面,藏着的是千军万马,大家都在继续砍树。
好久不见,我对大角说,我前段时间忽然发现你把自己从豆瓣删除了,只剩下一个日记,很短,只有三行字。
2009-07-31 18:11:07
在一个空房间,用砸碎的玻璃瓶,在灰水泥地面上,用力刻下:
HELP
没有人看见。
我说我看到这个日记被你吓死,我好担心你。“也许……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好担心你。”我又补充了一句。
大角迷惑地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根本没敢看我。想了一会儿,他说:“哦,那个……现在没事了。”他笑笑。
你永远都要这么害羞这么云淡风轻么?
也许那一切真的过去了。
你们都能挺过去的,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样做,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才能纪念那段时光。
在那些我还是一个短发黄毛丫头的日子里,我常常幻想有个男生会拿着一本卷着的科幻世界或者九州幻想来到我的身边。
这个人始终没能出现。
而那些书里的故事却已经被我糅杂在了心里的某个地方。
而那些故事,似乎总与爱有关。在豆瓣、在msn space、在生活中,总有人来找我,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也喜欢九州。”这仿佛是一个接头暗号,让我们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里,心有灵犀。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爱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