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日记 > 过年

过年

       对于童年的我来说,过年似乎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硝烟味儿,即使眯起眼睛左右躲闪,还是避之不及。
       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过年就是回到童年。
      
       这街道还是种满梧桐树,粗大的树干撑起的,是巨大的铺满世界的天空,和我满满的童年回忆。
       我家已经搬了很多次,但是屋里还是那张小床,一米二宽,绿色和乳白色搭配,那是我上中学时候的床。它们和一个写字台一个不大的衣柜搭配,构成了我年少记忆里许多故事的场景。
       妈妈仍然给我铺着彩色的床单,它们柔软,打着褶皱,细细密密的纤维里,都是一种被称作“家”的味道。我在上面做过的梦,睡过的懒觉,妈妈铺床时哼过的歌,和爸爸语重心长的叮咛,都织进了这床单里,这旧旧的床单洗得表面开始微微发白,刚刚好,就像童年那般柔软和朦胧。
      
       回想起在火车上自己一夜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却让我睡得很香。那是回家的声音,一切都让人踏实。
       爸爸说,越怀念家乡的那碗面,越好。
       我想,这方水土总有什么一直牵着我,不光是我的胃,还有我的心脏,我的肝脏,我的四肢里的血液,甚至我的毛发。他们一直牵引着我,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无论走到哪里,谁动一动那根线,我就像风筝一样全身疼痛。
       这缓缓的火车摇着我,摇着我,一点一点摇向一个温暖的房间,那里,弥漫着一种被称作“家”的味道。
       我觉得舒适,就像是妈妈的摇篮曲。
       而离开的火车,总是搅得我心绪不宁。每一声声响,都失去了节奏感,是混乱的心律不齐。
       我想我永远不会习惯离开家的感觉。
      
       一下火车,有细细小小的东西迎面贴了过来,凉凉的。我眯起眼睛望向仍然黑着的远处,这是雪。下雪了。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忽落忽升,翩然于古城的青砖白瓦之间,跳跃在归家的人们的肩头、发梢。
       我终于察觉到,我已经悄悄扬起嘴角。
       今晚就是除夕了,我告诉自己,会有鞭炮,尽管它们年复一年都是如此,但是我想起漫天纷飞的雪花里会充斥着硝烟的味道,我的所有神经末梢都会兴奋起来。还会有春晚,尽管它们是多么无聊,但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取笑一个节目,温暖和快乐都会在奶奶家小小的客厅里膨胀起来。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妍妍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笑起来两颗门牙昭示着她正经历一个快乐的逐渐成熟的青春期。小婶怀孕了,当她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告诉我说她希望她的孩子也要叫“姬少X”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就是血脉,有一种神秘的东西让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连成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即使我们走得再远、再远。
       客厅的灯光落下来,奶奶银白色的头发闪着光。
       年夜饭跟记忆里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奶奶家的口味永远比我需要的更加清淡。客厅显得小了很多,我猜,我是好久都没有重新打量这个地方,它还像儿时记忆里那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很长时间,每一个小小的空间都被我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它们分别储藏了不同的记忆。有些,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了。有些,还能向我开启一个小小的边缘,让我窥见那些久远的,关于三字经的,关于跳绳的,关于不想写作业的假期的,关于藏在衣兜里的糖果的,那些记忆。
      
       鞭炮还是那么响,震得我好像失去了听力,但是一股幸福感突然顺着血液流满手脚,直窜上头顶。
       两个妹妹笑得很好,烟火的光盛开在她们皮肤表面。
 
 
 
      
       雪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向这颗星球,一瞬间,我以为我正飞向宇宙深处。
      
      
       第二天雪花仍似有似无地继续。
       残红落满一地。这些鞭炮的尸体头挨着头,脚挨着脚躺在一起,它们深呼吸,等待新的空气。而更多的,已经被扫进历史的黑洞。
       大年初一是情人节。我想还是春节赢了。
       玫瑰花站在门外娇艳欲滴地等着爱情,而店主和买家在温暖的屋内讨价还价,哈气弄花了玻璃门。
       我蹲下来,看着雪花站立在玫瑰花上面。这是一场重重叠叠的站立。它们都是因为寒冷,而觉得舒适。
      
       第三天,仍然在下雪,但是这样的敷衍到了傍晚开始认真起来。继而又消失了。
       鼓楼广场上成串的风筝被过于明亮的灯光吹得愈飞愈高。
       很多人在放孔明灯,它们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愿望?这样的城市上空挤满了各种愿望,不知道它是否吃得消。
 
       我开始想要蜷缩在我的小床上。
       张大春在《聆听父亲》里面写道,他的所有秘密都是从他的床头开始的,从开始学习数字开始,他把所有数字从床头开始向外排去,1234……床尾、客厅、院落、街道,都站满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而所有的历史事件亦是如此,从夏商周到袁世凯、北洋军阀、慈禧太后,一直到现在。他还把伏羲氏和三国水浒的人物都散落在院落里面。
       他的床,一定很拥挤。抑或是那些人和数字以及历史事件,都存在于不同时空,在他睡觉时也不会跳出来打扰他。
       我想,一个家,就是围绕着童年那张床的所有东西。
       在这张床上,我有多少个不愿起床的早晨,看过多少让我漂浮的科幻小说,读过多少让我飘摇的唐诗宋词,做过多少关于白马王子的白日梦,又在多少个夜晚被噩梦扼住咽喉。
       它上面不曾站立过伏羲氏,但一定降落过宇宙飞船。
       在这张床上,我曾认真想过,如果外星人来到我床头,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点一点顺着想下去,我一直想到了我被押进飞船,手脚拉开,绑在一张实验的床上,“啪”灯光打开,他们举起金属器具向我逼近……
       我在我的想象中惊惶失措,不敢大声尖叫。
我几乎在我自己的故事里渡过了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遗憾的是太多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些场景还历历在目,它们甚至会让我紧张得寒毛倒立。
      
       我枕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深呼吸。好像可以把那些故事吸进去。
       窗外几十米落差的街道上,梧桐树已经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叶子,一些果实随风摇摆。我想起上学时踩在梧桐树叶上嘎吱嘎吱的声音。
      
See more photos:大年三十 初一初二 初三初四
  1. 还没有评论
评论提交中, 请稍候...

留言

可以使用的标签: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Trackbacks & Pingbacks ( 0 )
  1. 还没有 trackbacks
  2. Trackbacks 已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