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飞船在昨天下午降落,彼时这颗星球的太阳还没有降落,光线都是执着的样子,没有弯曲。空气稀薄,我的四肢都在慢慢失去知觉,行动和说话都慢了起来。
我的大脑也开始出现短暂的屏蔽。眼前的人或物忽然都向天边退去,缩成一个点,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一夜都是剧烈的梦。我梦见一群人流落到陌生的河川,直到朋友相残。他在看清他的那一刹那用子弹把他钉在石壁上,他冲过来撕咬他身上的皮肉,满身的弹孔一直在流血,可是他却用牙齿撕下持枪者的大半片身体,几乎只剩下骨头。
这副骨架在岸边被水浸泡的芦苇丛里醒来的时候,审视自己的身体,我被惊醒。
醒来时竟然看到自己手臂触及之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在床单上若隐若现,手一抬起,又消失了,再次落下,又会出现。
我赶忙坐起。
这片土地一定要改变我身体的某些构造才肯罢休吗?
这片被我视为“思想之地”的土地,亿万年前就把自己架在这颗星球的最高处,享受稀薄的空气和最接近真相的阳光。
虽然只有不到24小时,我已快忘了我是如何抵达这里。
前夜,我就着北京元宵夜的焰火和雪花,一路落荒而逃。
烟花在雪夜中盛开,下午的阴翳也早已经在一片欢腾中消散,我懵懵懂懂抓起几本书,塞进箱子,准备逃往另一个星球。
第二日的清晨美得不真实,凭空产生的思想在静谧中舞了一夜,地上的车辙好像是昨夜巨大的蝴蝶飞过留下的痕迹。
飞机的窗上也被雪花团团包围。我想,如果这是一次流亡,那一定是要去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地方。
云层吞没飞机的瞬间,我脑中响起一串遥远的电子音:“Spock,我们已经驶进不明星云。”继而,周围又明亮起来。我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醒来时万米之下已是被雪覆盖的沟壑万千。雪线像是白色的毛细血管。我一直觉得困顿,可是越睡越觉得失去思考能力。
降落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外面是黄色的山,陌生,沉默。我忘了我这是要去哪里。于是我认定我被带到了另一星球。
他们告诉我,要先休息,不能运动,要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里。
我在这样强烈的心理暗示中渐渐感到不适。
被冬季拔光了毛的山绵延着自己。河里的野鸭静默地看着我们。
这是一个没有墓葬的民族,他们喜欢选择任何一块稍微平坦的山壁画上自己心目中的佛。佛不多见,却随处可见白色的梯子。这简笔画的白油漆似乎随时要从石壁上跳脱出来。
开车的拉巴次仁说,这是引导亲人亡灵的天梯,为他们引路。
我看到这些白色的梯子或是簇拥,或是零落。他们在自我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窃窃私语,漂浮,上升。
山间可以看见很多寺庙,寺庙的围墙顺着山脉一点一点折起自己,攀爬向上。仿佛一抬眼,就登上天堂。
“看,这就是布达拉宫。”有人指着前方说。
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就忽然看见这座神圣的所在出现在市区的尽头,它比想象中的小,它的周围比想象中嘈杂很多。
我根本没敢多看。
傍晚我被一小杯甜甜的青稞酒指引着乱了方向,躺在没有暖气的冰凉的床单上,我的大脑指令我拼命搜寻氧气。
不知何时,我在空调的干燥中失去了意识。
睡了大约7个小时,我的头还是很重。
记起临行前自己带的书。北岛在文中说
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
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
我就带上了这本《蓝房子》,顺便带上了他的诗集《结局或开始》。
我把这两本书和仓央嘉措的两本诗集放在一起,又加上了一本十四世达赖喇嘛写的An Open Heart(敞开的心灵)。听说每一世的达赖都写诗。
我带着这些诗人开始流亡。
在北岛眼里,他自己一定是一个被放逐诗人。可是在我眼里,他是自我放逐的诗人。
去年年底一个诗歌颁奖典礼上,那些与他同辈的诗人为他颁奖,肯定他的成就,鼓励他的未来。可是他没有来,他的妻子代他领奖。只记得他的领奖辞反复强调了“缺席”二字。
他说他的缺席,也说了诗歌的缺席。
悲伤,也有怨气。一如他当初那句“我不相信”一样坚硬。
岁月没有磨平他的刻板和坚硬,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记得自己曾在青海湖边上,在一堆端着红酒杯的诗人中间,对芒克说:“北岛的三本散文集,也是一首诗:青灯/蓝房子/午夜之门。”露天的风吹得我有点抓不住思绪,也快要把我的声音吹跑,芒克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笑道:“确实。很有意境。”
我先看了《午夜之门》,去年夏天在核桃树下开始看的。
我坚持要倒叙,于是拿起这本《蓝房子》。倒叙或许也是一种时间的流浪。
没想到第一篇讲的是艾伦·金斯堡。
更没想到写《嚎叫》的金斯堡,竟然信喇嘛教。
在这片土地上,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闭合的圈。
北岛说:“东方宗教是使他那狂暴的灵魂安静下来,像拆除了引信的炸弹。”
这个喜欢穿二手货的家伙也是一个同性恋,他很喜欢半夜给北岛打电话,东拉西扯,谈梦,谈最近的旅行,谈他的男朋友。
他还喜欢去安纳堡的喇嘛庙。主持是达赖喇嘛的表弟,是艾伦的师傅。
北岛说这位师傅是个自由派,注重享乐,主张性开放,受到众多喇嘛的攻击,而这样的主张或许很对艾伦的胃口。
他还写道艾伦很念旧,他在他狭小的公寓里给北岛放他当年和凯鲁亚克喝酒聊天的录音。他讲起友谊、争吵和死亡,他叹息道:“我那么多朋友都死了,死于酗酒、吸毒。”北岛想象着,艾伦独坐家中,反复听着录音带,看暮色爬进窗户。
我想起那句:
艾伦,结婚吧,
拿着钥匙不要再吸毒了,
钥匙在阳光下,
在栅栏旁,
在阳光下的窗台上。
艾伦很想去西藏。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西藏,他盘算了很多年,最后把时间锁定1996年,想跟着旅游团混进拉萨,然后还要密访北京上海。
“不久,他病倒了,死亡没收了他的计划。”北岛写道。
我叹息一声,只有我自己听到。诗人最终还是没回到他渴望的灵魂的安息之处。而他的嚎叫还在人群中嚎叫着。
还有那位走失的诗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传说他是雪域之王,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传说他在一个雪天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诗多是描写他对情人的思念,而这样的思念却混杂着不可捉摸的禅意。
后世的人翻译了很多遍,每一遍似乎都不是原著。最新的那一本甚至成了诗人自己创作的空间。同行的记者说,或许仓央嘉措已经成了西藏民间诗歌共同的笔名。
昨天深夜,当地的记者拉着我们在人潮散去的八廓街转了一圈。夜色中满是磕长头的人们。
许愿,还愿。
他们有那么多的愿望和信念,我很羡慕他们。
而在这群人的旁边,有一个店铺还亮着。整条八廓街只有这家店是黄色的墙面,其余全是白色。
“都说这是当年六世达赖约会情人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酒吧。”开车的记者说。
我看到散漫的情欲从二楼橘黄色的窗口飘出来。地面上匍匐的人们,头顶升起愿望和经文。这一切都在微凉的夜色中向上飞去。
这座城市,是思想构成的,街道、房屋、人群,他们都是飘忽的思想构成的。只要一个召唤,这一切都会幻化成无形,重新回到混沌世界。
写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