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你?”我指着桌上一堆照片,每张上面都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物景象却十分清晰。
这个自称为韩松的人点了点头,如影像记录中那般迟缓持重,眼神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我已经追踪这个对象长达数年,作为政府秘密机构的特殊干探,我的职责是执行上头指派的任务,大概不过监视、跟踪、搜集相关资料并呈交上级。所需要用到的技能大部分在学校里已经操练得相当熟练,而其中并不包括独立思考这一项科目。
这个人的生平我已了如指掌,1991年大学毕业之后便以优异成绩考入新华社——这个国家最为权威的新闻机构之一,历任记者、《瞭望东方周刊》杂志副总编、执行总编,对外部副主任兼中央新闻采访中心副主任等要职,可以这样讲,他在某个环节上操控着这个国家呈现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
我完全明白为何将此人作为一项重要任务,但仍然有一些事情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他写小说,一些我无法理解,阴暗晦涩的科幻小说。《News Week》曾经这样形容韩松:他白天写新华社的新闻,夜晚写阴暗诡异的小说。
韩松说:“这句话其实是那个记者科幻出来的,因为我都是早晨写小说的。”
你看,他将“科幻”作为一个动词,形容一种“扭曲、虚构、想象”的过程,我无法理解。
因为工作之需,我通读过他所有的小说,其中包括:人类被困在地铁中产生变异,不同的车厢进化出不同的社会形态;所有未出世的胎儿其实是另一种智慧生命,它们通过心灵感应联合力量,与成熟的人类社会进行对抗;十万年后,人类沉入海底,互食、搏斗、乱伦、绝望;一个孩子睁开了他额头上的一排眼睛,在任意时空观察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让每个人都像瘟疫一样沾染上被看的恐惧……
老实讲,我后悔,因为那些恐怖的意象在每个夜晚缠绕着我的梦境,无法脱身。当我欣喜地发现任务即将告一段落时,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导致了我不得不与对象发生直接的接触。
在11月份的一个下午,韩松接受邀请在某大学举办一场讲座,此间大学素以民主自由而见称,在一百多年的建校历史中见证了整个中国社会变革的浪潮。由于北京的交通原因,我未能及时赶到会场,本以为现场会留下大量的影音及网络资料,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摄像机都只拍到一堆噪点,所有的录音笔都只录到杂乱无章的噪音,由于网络临时故障,文字直播取消。
换句话说,我所能搜集到的资料,仅仅存在于每个听众的大脑记忆中,我需要一一地进行取证,这无疑于大海捞针。更令人崩溃的是,费尽心机找到的听众,却对于我的问题一言不发,仅仅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以及一个数字——“42”。
Google告诉我,“42”出自Adam Douglas的经典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代表了“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谜团,或者阴谋。
不得已之下,我伪装成韩松的读者拜访了他本人。我的专业技能可以毫无障碍地化身任何角色,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觉得不自然。他比想象中更加普通,步伐机械,说话低沉、缓慢,似乎常常沉淀于自我的思考之中而遗忘了世界的存在,但当他抬起头,眼神中孩童般的好奇又灼灼逼人。
“究竟那一日,你讲了什么。”我有点按捺不住情绪。
“你知道奥巴马爬上长城时说了什么话吗。”他含笑问道。我摇摇头,国内媒体并没有对此进行详尽报道。
“他说‘我们在地上的有生之年并不长,我们应好好珍惜。’”韩松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又补充了一句。“2012就要到了。”
我的眼前闪过那部荷里活灾难巨片的片段,琢磨着韩松话中的用意,似极他的小说,意义并不在字上,而在文字之间。他看着我惊诧的表情,一脸严肃地打开了他的黑色笔电,向我展示种种证据:
毛泽东在1955年接见新华社记者时说“要把地球管起来”;杨利伟要在太空建立党支部;浦东机场与南美纳斯卡巨画及女性生殖器的同构性;绿坝软件的出现;澳门赌王何鸿燊在内地设立基金培养宇航员;国庆阅兵中和平鸽全部向天安门城楼上领导人的方向飞翔……
我努力寻找这些事实中隐藏的逻辑线索,但是突然间头疼欲裂,无法聚焦注意力。
韩松轻轻抬起他酷似科学怪人的头颅,讲出一句绝类George Orwell《1984》的箴言:“现实比科幻更科幻,中国就是一个科幻的国度。”
我似乎捕捉到一些真相的碎片,但另一个恐慌随即而来,如果我呈报这些东西,或者这项任务将永无尽期,我的噩梦也将永不停止。似乎我将自己卷入了一个韩松式的两难困境,无论我作何选择,事情必然会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而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无助地看着韩松,他毫无心机地看着我,但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你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作为一个国家意志下的主流新闻工作者,你不会觉得人格分裂吗?”
他陷入了沉思,时间漫长得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韩松突然再次展露出儿童般纯真的笑容,说:“以前我觉得分裂是常态。不过,现在感到自己越来越统一了。”
突然间,我的头疼停止了。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我那两难的困局亦不复存在。我望着韩松,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微笑着伸出手掌,他也微笑着伸出手掌。两只手掌在即将相握的瞬间停住了,一道诡异的边缘笔直地隔在中间。
我看着自己,镜中的韩松,低沉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数字。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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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已经刊登在2010年第一期的LIME上面。
据说此文参考了很多我的资料,但是我却连一本杂志都米有拿到,十分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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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和陈楸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