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坐一张糖纸
穿过一场猩红色的暴风雨
有没有打开一张纸,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的时候。
我常这样。好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面对着我,让我也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
早晨,阳光已经开始刺眼,我在布达拉宫下面看到肤色黝黑的人群,他们汇成一条河流,而自己是里面哼着歌的鱼群。
他们哼的歌我听不懂。
阳光在他们的头顶上绽开,四散飘落。
我却走错了方向,开始在鱼群中反向而行,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我在他们的眼光中穿过时间的陌生的河。
我羡慕宫殿里朝拜的人们,用身体一寸一寸丈量自己与天堂的距离。我却被藏香熏得逃离眼前的世界。
走到八世达赖喇嘛的墓葬的时候,人们在佛像面前烧香、叩头,一个小喇嘛站在拐角,戴着耳机面露微笑,我想他在听音乐,这音乐或许与佛无关。从他的脚下走出来一直灰色的猫。它的脚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低着头缓慢走过。
这只猫平静地从我脚边走过,我拼命叫它,它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它。
我想,或许我并不存在于当下,又或者,这只猫不在这个世界。
它像实体的灵魂一样穿过玻璃一样的空气。
布达拉宫有着自身严重的公平机制,朝拜者只收两块钱,对我们这种游客收100元。记者也不在优惠之列。
一位来自四川的朝拜者告诉我,他不需要拿身份证证明自己是当地人,他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看到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一点也不刺眼。他71岁了,笑得很单纯。
这种奇妙的自洽让我相信,这座被圈在城市里的宫殿,有着自己的逻辑。
我混进一个美国旅行团,我说我是北京来的游客,于是跟着听英语讲解。导游尼玛次仁告诉我,当地人都不承认仓央嘉措是一个真正的达赖喇嘛,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美国老头老太太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他说,因为仓央嘉措教育糟糕,还有很多女朋友。
我追上去追问,可是他写的情诗不是很著名吗?你不喜欢吗?
尼玛说,每一世的达赖喇嘛都写诗,他们都会写很多关于佛教的著作,只不过仓央嘉措的能被读到,其他人的没有被翻译出版,而且,仓央嘉措写得实在是浅显易懂。
我有点伤心,我的情歌王子就这样被打入冷宫。
拉萨的阳光照透了每个人的心。朝圣者用额头亲吻大殿里的每一件物什。巨大的容器盛放着信徒从藏区各个角落带来的酥油,那灯火明亮,膨胀起酥油的气味,试图填满每一寸空气。
我在八廓街买了绿松石,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澄澈,花纹好看,就买了。一个叫拉措的姑娘看了看这几块石头,看了看我,笑着不说话。“你喜欢就好了。”她说。
其实家里有好多松石和银饰,我根本不戴,只觉得那些石头和空盒子,装着彼时的空气和记忆。
这些天采访了不少人,有的人真诚,有的人端着。
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藏族是一个与我差别不大的民族。园园向我推荐的唯一一本书是《世俗西藏》,她觉得这个地方有它最真实的一面,没必要被神化。
可我还是忍不住神话它。
我买了一本仓央嘉措,社科院送了我一本,我又在拉萨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我买了四本《西藏文学》(双月刊),还买了两本西藏文学选编的诗歌散文和小说。
2008年第6期的《西藏文学》第一篇是《诗人之死》,可是内文又刊载了四位藏族诗人和两位汉族诗人的诗。翻阅这基本文学,每期都有很多藏族诗人的诗。这一定是一个骗局。诗人没有死。
这一期有个叫做仓洋加措的诗人写了一首《夏日断章》,他的名字的藏语发音想必和仓央嘉措是一样的,但仓洋加措是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的。
他写道:
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同样古老的夏日午后/依然是一百年前的那缕阳光/德吉姑娘又用铜勺/捞起水中自己绰约婷婷的影子
于是我也在记忆中捞起自己的影子。
有些人,我想我会记住的。
次吉正在做公益事业,她嫁给了比她小两岁的男人,这个男人说,次吉身上有种纯净,特别美好。
普琼翻译了两本《哈利·波特》,他拿出计算器给我算他的成本和收益,结果是如果全卖出去的话,亏本。
达瓦研究西藏生态,他在握手的时候坚持说他一定见过我。他说藏羚羊都是死心眼,一定会沿着既有的路走,即使前面会有危险。我不知道我长得像哪一只藏羚羊,是不是也会在水草丰沃的地方从容走进猎人的陷阱。
还有个老太太,在布达拉宫广场磕长头,我去拍照,她愤怒地说:你在干什么!然后抡起棍子想打我。我落荒而逃。
大多数人在我的镜头面前笑得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一幅画。他们会围过来要求看看刚才拍的照片。他们想看看他们自己的脸是如何倒映在别人的生活中的。
这座城市,又将如何倒映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