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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来过



     

飞机起飞的刹那,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离开。我的身体瞬间逃离地面。

暂别这颗星球,谢谢你改造我的身体,也从细胞结构改造了我的思维。我要回到我的地球。

      

飞机在拉萨河上空画了一个圈,成群的好看的野鸭望着我们驶入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一夜之间,拉萨城所有的山顶都变成了白色。它们在高原不由分说的阳光下耀眼着,与他人无关。

       我就这样,驾驶着这艘宇宙飞船,追赶昨天的白色世界。

      

       飞机进入茫茫白色,我怀疑我们进入另一个时空。

漂浮在白色轻柔的云层里面,这层薄雾丝绸一般滑过机身,它为我的身体反对重力。云层下面满是错落有致棱角分明的雪,它们暖暖地靠在山峰上。云就是逃离了的灵魂。

       这些灵魂对我窃窃私语,告诉我,这座城市还有多少秘密。

       这天空渐渐吵闹,一个一个没有重量的白色的词语在我身边穿梭跳跃,只有抓得到同行的一队,才能编织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看那些磕长头的人们啊,他们口中的经文和心中的愿望一起,盘旋上升,像是交织在一直的伏羲和女娲。它们的蛇身紧紧悬挂在朝佛者的头顶,而它们的头颅在云层上方露出笑脸。阳光却剥夺了我的视力。

      

       这九千米高空的白色世界,容下的,都是混沌的传说,和千沟万壑的故事。

      

       我试着回忆那些片段,在白色的迷雾海洋里打捞我的记忆,可是它们就像游鱼一样,忽的一下,就从我手中滑走了。

       龙应台说,她的家乡淳安从千山变为千岛,她母亲始终不能理解,山真的会变成岛,那些曾经的回忆,如今只能在波光中荡漾。

他们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路过一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岛屿,烟波浩渺,何处才是父亲的坟。而那水下秃掉了的山,曾经是一片连一片的果园,她的母亲曾牵着大人的手挨个走过。

我想我们正漂浮在另一层水面上。那些顶着雪的山的脚下,人们正呼吸着更浓重的空气。水上也是洪荒初始,而水下已是千年炊烟。

      

       我想如果改变了地貌,地壳的心也会随着改变了。

       无论曾经繁华至极,也终将沉入水下成为未来的回忆。

       而那些回忆,也终将,和水草一起,散去了吧。回忆没有声音,我却被水草缠住了手腕。

      

      

在从浪卡子回拉萨的路上,身边是羊卓雍错。她蜿蜿蜒蜒一路躺在我们身边,舒展腰肢,顾盼之间,所有咒语都已解除。

扎西说,羊卓雍是太阳的意思。而湖就是一个“错”字。

这是个多么美丽的错。她一定有一个美丽的不可言说的错误的故事。

我不敢为她多拍照,怕拍的不好,辱没了她的美。这种敬畏的心情让我一直端着相机,望着她发呆。

我追问为什么要叫太阳湖,扎西20岁的小侄子说,因为它很大。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去拉萨打工挣钱,被太阳晒黑的好看的脸上,分明都是稚气。

“跟太阳一样大?”我问

“是。”他笑笑,用汉语这种还很陌生的语言说。

 

这个时间对西藏来说还是清晨。湖面在我身边净澄,太阳的尸体碎在湖面上。它们在每一个波澜处站起来,眺望过往的人。

同事说原来这湖一直抵着公路,你看,那就是湖岸。他指着一条蜿蜒的线。很多线平行着,它们昭示着羊卓雍一路退却的痕迹。

我们在一种奇妙的安静中停下车,我走到湖边。

山谷适时地努力地吹起风,向着湖的方向,只要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刮进湖里。

我在大风中飘飘摇摇地站着,望着湖面,遥远的湖面像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界面。近处的水露出水底沙石。那一定就是通往水下世界的入口了吧。

恍惚间,她伸出手,唱着歌,召唤我。我好像就可以这样慢慢走入湖底。

 

 

高原的阳光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它们从高空落下,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弹跳起,呈锐角反射向天空。

要么,就是一小块,就一小块,落在某个孩子的衣服上,某块地面上,或者某本书上。边缘柔和,里面却是看不清的强光,像是一群团聚在一起的生灵。

这片土地的夕阳与内地是不一样的,它带着倔强的强光一路落下去,绝不在山挡住自己之前,放松警惕。那直线的光芒直直从山的那边射向天空。

转眼,天就黑了。

与拉萨三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日喀则,与日喀则两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江孜,与江孜一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浪卡子,都不像城市的样子,它们在夜幕降临时,恢复到远古时期的样子。黑得让人舒服。

黑夜黑得纯粹,阳光就可以穿透人心。

我看见光线串起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复杂的人心,在空中炙烤着。你们需要净化,或者烧焦,它说。

 

在阳光站满每个角落的扎什伦布寺,一个叫做桑姆的姑娘说,你一定来过,我见过你。

我笑笑,觉得很亲切,但我真的没有来过。

过了一会儿,桑姆又跑来说,我们队长也说见过你。她说的是寺庙的消防队长。队长点点头,说,你是不是来过?

我迷惑地看着他们,阳光把墙上的佛像照得活了起来。我开始有点相信自己来过了。

临走前,我们见了寺庙的一位老喇嘛,他戴着眼镜,正在写东西,看到我们,热情邀请我们吃桃干和奶酥。他用藏语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来过的。”桑姆为我翻译道。

恩,我想,我真的来过。

 

我忽然想起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站在桑顶寺门外,看羊卓雍错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口袋里装着寺庙喇嘛紧巴亲手制作的藏香,那种混合了几十种草药的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钻进我的身体。我看着远处的羊卓雍,她不打算倒映任何东西。

眼前过于开阔,以至于我转身才能看完全貌。

这座寺庙全是男性的喇嘛,活佛却是女性。这是寺庙的传统。

同事问我,要是让你当万人敬仰的活佛,但是不问人间烟火,你愿意吗?

我没有犹豫就说,不。

我想我终究还是生在世俗。

山下不远处正在动工修建房屋。紧巴说那是招待所。从我见到他,他没有说过几个汉语词。在这里,他居然用了这个词。“招待所”三个字好像来自上一个时代,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了这里。

 

还有什么,是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这里的?

 

我丢下我的影子,跟着扎西的越野车没入山色里。

 

这是一篇倒叙。我乘坐时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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