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一个真的故事。相信我。
明明是一个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女孩。一米七二的个子,很瘦,说话很快,但却很白净。
细白的手腕伸出来,旁人都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可是明明并不喜欢自己。
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工具,一边絮絮叨叨说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谁愿意做美甲呀?我原来——我原来心气儿高着呢。”
她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的手指,和周围的瓶瓶罐罐:“要不是因为……谁愿意干这个呀?”但是现在,她与这一切恰当地融为一体,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水果味洗甲水的味道。
“要不是因为什么?”我问。
“其实,我来北京是来上学的。”她说。
明明2004年只身一人来到北京,那一年,她20岁。刚刚从内蒙古一家大专毕业,从网上看到人民大学有一个本科培训班,于是就在网上报了名,抱着几本书、几件衣服,离开家乡,来到完全陌生的北京。
“知道么?我以前是学会计的!”
那个时候,明明的梦想是考上人大的财会专业,做一个真正的本科生。
“我那个时候天天上自习,跟他们本校的学生抢座位,每天晚上去得晚了都没地方坐了。”明明说。她整理整理手里的一沓票据,在桌子上磕一磕。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当年的明明抱着一摞书,在已经坐了很多人的教室里找了一个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在桌上磕了磕她手里的书。嗯,今晚有很多书要看。
我想象中的那个姑娘背着书包,纤细的身体被一件简单的洗得褪色了的T恤包裹着,肩上一道书包带子,而不是穿着现在的粉色围裙,坐在我的面前。
“呵呵,相信吗?这事儿我都干过!我拼命读书……”
“那后来呢?”我问。
“可是太难了!那些高数太难了!二次函数我就不行了,微积分我就疯了……”明明把自己的五官挤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她请了家教,特别辅导,一个小时100元。这笔钱对于一个刚刚从家到北京的学生来说,真是一笔可怕的支出。
“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啊!你想。”明明说。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不上了。”她看着我一脸惋惜,又补上一句:“我真的学不动了……”那个表情,好像是给爸爸妈妈道歉的孩子。
“后来老家来了一个姐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来北京开美甲店,就在三里屯的太平洋百货。我就去给帮帮忙。”明明说,“你看,这就是人生。要不你说——我怎么会接触美甲呀?”
为了给姐姐帮忙,明明就开始学习美甲,在店里免费帮忙,姐姐为了照顾她,就让她住在自己租的两室一厅里面。于是明明就在工体住下了,一住就是五六年。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心里是很倔强的,我一直不愿意给人家做脚(指甲)。我有半年没有给人做脚。心里高傲呀!怎么都放不下那个身段。”明明身体稍稍向后仰去,说道。
“我觉得这……这……怎么能行呢?”她皱着眉头说道。“不过现在都习惯了。”她的肩膀又放松下来。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我就继续给她们做美甲。又开始上课,这次我上的是法律。”明明说,骨子透出一股倔强。
明明说她还是想上学。数学学不了了,就学法律吧。她背了好多好多法条,那个时候觉得背书也是很快乐的。
但是美甲的工作越来越忙,姐姐开始付工资给她。在2005年,一个月能拿到5000块钱,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呀。
“对我的冲击太大了。那时候的美甲还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消费,能来的人都是特有钱的,塔尖儿上的人。”
她们穿的衣服没有一件是重样的,她们谈论的LV,Prada是明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她的衣服都是30块钱在动物园买来的。
明明开始害怕了:这就是北京吗?北京的人都这么有钱吗?为什么他们都有钱就我没有钱?
我对明明微笑,说:“你知道吗?能把30块钱的T恤穿得好看,才是最大的资本。”
明明的姐姐一直鼓励她,说要在北京立足,我要在北京立足,你也一定要在北京立足。
可是明明还是放弃了法律专业,因为“那些法条也太难背了……”
现在,明明的姐姐嫁给了一个飞行员,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机长。她早就搬出了那个小公寓,在望京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开着一辆丰田,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要嫁给一个飞行员?”我问。
“唉,姐姐也给我介绍过。那时候我还小,一心想找一个个子高的,那个人太矮了,只有一米七二。”她撇撇嘴。
“一米七二不矮呀。”我说。
“可是我就是没感觉。”明明说。
后来姐姐的“上流社会”圈子还给明明介绍过很多人,有白领有房地产商,其中一些对明明非常好,可是都没有超过一米七六,可是明明偏要找一个跟爸爸一样高的。“为啥就没能让我碰上一个一米七八的?”明明说。
“其实都是没有感觉,对吗?”我问。
“是呀……”倔强的明明还是不明白,自己就是要找一个真心相爱的。
现在的明明就在Sogo做美甲,每个月两三千块钱,中午吃饭就在Sogo楼上的餐厅。“太贵了,我一个月的钱全给他们了。”明明说。
她真的来自内蒙古,也真的叫做明明。
她细白的手指告诉我,她真的学过会计和法律,她真的曾经每天晚上都去上自习。
她真的曾经怀抱梦想。
我在想,她也许只是千千万万个来北京的年轻人之一,他们都曾经怀揣一身的梦想和忐忑,只身一人来到北京。
是什么,打磨掉了他们的梦想?
是什么,让他们过上了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并且在知足与不知足之间半梦半醒?
回想起自己刚来北京的那段日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松鼠会,没有科幻圈。那些工作那么难做,我真的做不了。
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的收入,租了房子不剩下多少。
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哭,说我真的很没用,妈妈对不起……
我不知道明明有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哭。
我只知道,她现在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规划。她说,也许会回老家,找一个上门女婿。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一挑眉毛。
看看现在的自己,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一地的书,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衣柜里那些连衣裙,也不敢再粉嫩造次。
我只有我的松鼠会,还有我的那些朋友。
也许,我还有我的梦想,和偶尔多出来的一点点稿费,有人愿意买我的凌乱的字。
这世界有时候那么现实,让我在精神世界里活得不知所以。
爸爸常说:“你就是太不现实。”
那怎么办呢?我好像学不会活得那么现实。也不知道怎样践行我的梦想。
甚至,连梦想是什么,我都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