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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时光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还没有太清醒,下课铃放出了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叫着笑着把他们头顶的空气填满。这些声音沿着空气的纹路向外扩张,就像是破碎玻璃的缝隙,一点一点嘎吱嘎吱地延伸到我这里。
       我想,我离那段时光,已经有多远了。
       我又回到这里,我生长了20多年的地方,这片土地有我身体的味道。当我走进这里的空气,我的每个毛孔都开始呼吸,表皮细胞里开始长出很多枝桠,一直延伸到空气里的水蒸气。
       我一点一点退回到故乡,就一寸一寸地变小,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我在成长中积累的外壳一层层剥落,褪去,遗落在路上。最终,我变成最初的那个我。
       那时候的我,只有小学四年级,夏天到来,我托着腮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白云朵朵,我在心里编织很多故事给自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远方?什么样的远方才叫做远方?
       离开这扇窗,这座楼,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越来越小,我站在云层,离开这颗蓝色星球,离开太阳系,走进深深的黑色宇宙里面……
       又或者,我穿越平行宇宙,来到另一个世界——我到底是可以变出星星的魔法师,还是可以烹饪出彩色蛋糕的厨娘?是一个咬着笔杆的作家,还是一个没有背包的旅行者?要么,就是一个抱着竖琴的游吟诗人,一边走一边收集身边的故事,让它们在我口中变成相互交织的藤。
       后来,我的家搬离了那个地方,但是却绕着生活的半径旋转,始终没有远离我所熟悉的小小方圆。
       想起北岛在《青灯》那本书里写他扒上火车,想要偷偷出逃,后来的后来,却被一种力量驱逐到家乡之外,出走,更远的出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说,此时的他,与那时扒火车的他,到底距离有多远?
       可是,最后他说,世界辽阔,上路吧。
       那时候并没有读过北岛的这句话,却隐隐怀揣着一颗悸动的心,似乎远方总有些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
       后来,我也有了离开的机会,坐在火车上的我,看着窗外明明灭灭,像是时空一格一格穿过。
       我并不知道,我把什么遗落在了身后。
       但是我当我迈出这小小一步,却发现生活会裹挟着我一路狂奔。短短四年,当我回头望时,我在心里和物理的时空上,离家是那么地远,不是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或者12个小时的火车,又或者网络上短短一秒的距离。
       这距离,是我竟然可以找不到童年的那些街道和建筑。一边用外来者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一边把记忆中的建筑和行人搬出来,放在眼前的街上。
       那记忆,也如照片般泛黄磨损了。
       爸爸住院,我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总觉得似乎那么熟悉。小的时候常常生病,医生和护士都认得我,他们都记得我在扎针时候吱哩哇啦乱哭,记得我拿舌头把药从嘴里顶出来。可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好震惊,好像岁月生生在他们脸上罩上了一层皱纹,网住了他们的脸。
       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就在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
       在这样一个充满歉意的下午,阳光用金色缓缓地抚摸过每一个屋顶,街道,行人。我浸泡在过去的时光里面,却又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或者说,异样的熟悉。
       卡尔维诺把冬夜的旅人一路裹挟,走到波兰语境,走到马尔堡市的郊外,走到悬崖边上,走到线条交织的网中,走到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勘察那些杜撰的国家和地名。
       当我走得远了,我才知道,我被一个巨大的小说家在面前画了一条路,他温柔地说,走吧,不要怕,不会很远。可是这条小路弯弯绕绕,早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当我合上这本书,我就看见自己被夹在书页里面。而当我站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也发现了一个被那条羊肠小径缠绕起来的我。
       我重新发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卡尔维诺告诉我我刚刚买了一本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先放松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抛掉一切无关的想法,让周围的世界隐去。
       于是,周围的世界再次隐去……
       或许,这个宇宙就是一首卡农,追逐和往复就是爱因斯坦还没有来得及写下的物理定律。
       我站在我出生的原点,在同一空间看着不同时间的事物。
       没有想到这座城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公园。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捏泥人的年轻女孩,冲我的镜头做鬼脸。三个大学生在台阶旁边排练话剧,一个男孩说:“对,这个时候你撞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然后你们两个下车……”一只不知名的鸟跳着脚走过,歪着头悄悄听他们的对白。
       想起六年级末尾去少年宫学话剧,话剧团的李老师教我们对着观众大声念出台词。胖胖的李老师说话很有底气,拍桌子的时候桌子能够跳起来。听说他以前演过陈毅,现在退休没事带带孩子。
       这种断断续续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初二,我一进门,就是一群小孩拉着我的手臂叫我姐姐。我感到我不能再在这里假装童年。
       后来的后来,听说李老师死了。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明白话剧到底是什么。
       我的童年也被埋葬了吧。就跟我养的死掉的小鸡埋葬在同一棵树下。
       我的那些《机器猫》也不知去向,而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我们的任意门,我的宇宙飞船,还有量子传输机,去到那些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离我的原点,和我的远方,到底哪个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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