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我也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写这篇小说了,总之很喜欢卡农。 George Winston乔治温斯顿卡农这个版本非常好听。当然卡农的版本太多了,都很好听。我却钟情这个。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c5MTc5NzY=.html 听一百遍也不厌烦。 这篇小说是我写的第二篇小说,也不长,不到一万字,花了一天时间写完的。我也不知道到我可以写这么快的。这绝对不是我写的。 今天反正心情很低落,贴出来大家娱乐一下。 这篇给了新幻界了,这里是下载地址:http://www.nrfsf.com/ 居然看到某小仙做了一个音频的,里面也配了卡农,还有好多版本,很意外,很感动,谢谢! 音频制作:某小仙 MP3下载:http://www.nrfsf.com/download/NRFSF_AudioFiction_1006_2.mp3 在线收听: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4ytiI7JOtY/ 另外感谢大刘对我毫无保留毫无原则的鼓励,那段鼓励原本是封私人邮件,我也忘了怎么就被贴出来了。觉得很抱歉,不过,再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感动。想看的话,下载新幻界看吧。 最后,谢谢梁清散老师的评论,他写的这个才是神作。在如此夏夜,绝对清凉。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2111484/ 限时放出,不高兴就删了。 另外,今天杨枫来跟我商量了8月科幻世界笔会的事,希望到时候可以去成都见到大家。三年了。人生中有多少个三年?我都不敢去想。 再另外,7月18日下午2:00将在北京的库布里克书店举办星空奖颁奖,希望到时候大家都去捧场。 另外的另外,最近我跟飞氘老师再努力筹办韩松老师的书。 科幻,就这么点儿事。 沙漏 Hourglass 文 by 小姬 我用了5分钟回到了三个月前。恩,至少我觉得是5分钟吧。 当我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也许是这样),我的眼前是一个男人。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ee,双手食指交叉,支在桌上,身体前倾,正在看着我微笑。 “然后呢?”他说。 我愣了很久。我发现我的手正放在一本书角卷曲的诗集上,这个诗人我不认识。 我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其实我认得他的,三个月前我刚刚认识他。是在一个旧书摊上认识的。 【1】 我们没有把手伸向同一本书,而是他正在翻看一本纸页发黄的貌似是英文版《火星编年史》的书。我歪着头试图从下往上看这本书的封面,想确认是不是上面是不是The Martian Chronicles那行字……他突然把书抽下去,那一刻,我保证他没有说话,可我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好像,就好像超新星爆发,点亮了宇宙。那个微笑,自信满满,脸上写着:“你要干什么?” 我顿时傻了,保持那个姿势,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是我的五羟色胺阻挡了我的语言功能。 停顿,顶多也就那么一秒。我却觉得周围一切都在运动,只有我静止了。 他说:“这本书是我从大火里救出来的。” 我吃惊地直起身。笑道:“Fireman,你逃亡到这里了。” 恩,这就是经过。他叫林锋。 三天后,我收到他的短信,问我有没有空。我说,你来过“沙漏”吗?南锣鼓巷帽儿胡同一号。 这儿的老板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好脸色,不怎么会笑,菜单上也没什么喝的。没几个沙发,那些旧沙发和旧桌椅看上去就像是上个世纪沉默的花匠。灯光不亮,角落里放着一堆有趣或者无趣的书。 但是我偏爱这个名字。沙漏。 上一次来是个冬天了,有点冷,下午也没有特别充足的阳光。我和那个姑娘都系着围巾,她慵懒地靠在暖气上,端着一杯红色的特调酒精饮料,我有点惊恐地看着那些酒精在杯里旋转,她说这个地方她来过,而的当时陪她的那个男人已经结婚生孩子去了。 这次我选在一个靠中间的座位,桌子不低,横在两把椅子之间,默默地说:“保持距离”。去年结了婚之后,我就开始和所有男人保持距离了。本不该赴约的,但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根线绳拉到了这里,“咔嗒”一声那根线尽头的线环扣在这张桌上。 我看书等他,十几页过去,等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忘了我在等谁了。 他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径直走进来坐下。书包扔在地上,看着我。我很诧异,看上去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初夏的空气好像已经开始被太阳点燃,即使是夜晚也残存着白天没能散去的余温,带着湿度的高温像是某种蛇状的动物,在夜晚的南锣鼓巷窜来窜去,有的时候会突然缠绕到行人身上,也会溜进咖啡馆,盘亘在我们之间的桌上。我的手心有点出汗了。 他继续看着我,然后突然微笑,说:“我刚才迷路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摇了摇头。心想:一本正经的坦诚。 是啊,这里很容易迷路,皇城根的胡同经过改朝换代的磨砺和解放后的修修补补,已经变成了盘根错节的老树,明明是走过很多次的路,却还是找不到方向,好像到了夜深人静,这些道路会自己移动。 我开始想象那些灰墙黑瓦踮起脚尖,撩起裙摆悄悄走动的样子,空间扭曲,时间错位,好像整座城池都是一只活的生物。 “是啊,我常常被卡在时空节点里面。”他说。 “什么?”我说。 他笑笑,说:“没什么。”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被反射的光线挡住了一角。他扬起手,叫了一杯果汁给我。“来说说你吧,你是做什么的?”他表现得饶有兴致,好像我是一个正要被切开的橙子。 我犹豫了一下,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说话:“我在一个IT公司编程。” “编程?”他说:“女程序员?” 我说:“是,写程序也可以像写诗一样,语言可以很优美很简洁。这玩意儿也上瘾。” 他说:“那么在你写的诗里面,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2】 我老公叫夏麒,比我大7岁,在国安部上班。工作是天天戴着耳机听敌人的对话。习惯了与秘密为伍,回家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我觉得那些蚕豆、那些萝卜西兰花、那些南瓜茄子辣椒在他嘴里嚼碎了吞咽的都是英文单词。 这份工作一点也不像邦德先生那样有趣刺激,那些电路中流动的声音正在夺去他的生气,一点一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那样硬生生抽掉他的灵气,消磨掉他眼前的光阴。 但在他眼里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三年前我与他相识,是在朋友的饭局上,我们一见钟情,电光火石,三天上床,一个月约定终生。我以为这都是冥冥注定,我终于遇到了我的那个他。 后来才知道那都是我那个朋友安排的。 这一切,都像楚门的世界那样绝望无趣。 想起昨晚他差几分十二点才回来,一进门,脱掉鞋子就上了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叹一口气,说道:“唉,最近忙死了……气氛又紧张起来……我今天听说,老常又跟领导说啥了。明明是他的问题,还老是跟领导说我的不是……” 我端着一杯热水,披着薄睡衣,一动不动看着他。 沉默盘旋在我们之间,就像一只焦躁不安的凤凰。 他继续说道:“还在这儿跟我较劲,看,过两天用得着我的时候又来跟我道歉。假惺惺的,哼。” 我坐下来。 他继续他的独白:“这地方真是呆不下去了。” 这话我听他说了3年了。 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扒掉我的睡衣,开始吻我,他的嘴唇接触我的那一刹那,我以为是林锋,但是这个力道太重了,不是林锋不是林峰,我提醒自己,这是夏麒这是夏麒。他嘴里的烟味让我不知所措。他的手粗暴地划过我的身体,潦草地抚摸了一通,就开始脱裤子。 我躺在床上,随着他一下一下的起伏,感觉时间的钟正在撞击我的身体。 【3】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时间正常的轨道回到过去的。 只是那么一瞬,我以为我晕倒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最怕游泳,于是拼命划动手脚,却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谢天谢地,“我”这个概念还存在。 可是——“我”在哪里呢? 这是宇宙奇点之前?是另一个平行宇宙?还是——时间的缝隙?我还能不能回去?我的存在还有没有意义?我是不是薛定谔的猫? 正当我不知道该是哀伤还是该为我发现了宇宙秘密通道高兴的时候,我回到了我的身体。 我坐在了林锋的面前。 这一过程大约持续了5分钟,我觉得。 我又花了1分钟确定这确实不是我在迷迷糊糊的过程中再次抵达了沙漏咖啡,而是,我回到了那时那地。 林锋这个表情这个动作我记得的,他和我记忆中的他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那天的光线,那天的音乐,那天的饮料,连周围的人都是相同的,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姿势聊着天。只是,我手下压着的这本书,我从来没见过。夜生?这是哪个诗人? 他笑着,眼睛直直盯着我看。好像要洞穿一切秘密,看穿我身后的时间虫洞。 我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决定死撑着,表现镇定。 他说:“你说写程序就像写诗。” “对,”我说:“写程序也可以像写诗一样,语言可以很优美很简洁。这玩意儿也上瘾。”我尽量回忆那天说过的话,以一种战战兢兢的态度与那天保持高度的一致。 可我知道,这一切已经不一样了。至少,我有了以前没有的记忆。 但是,记忆是什么呢? 他说:“那么在你写的诗里面,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我低头笑了一下,说:“我写的诗没有韵脚。” 店里隐隐约约响起一首钢琴曲。 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很认真,好像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每一个舞步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跳起,一个空转,落地。下腰,起——,转身。 这是George Winston的Canon。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版本的卡农,Winston自己也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他炫技的花音版,钢琴前的他好像拥有制造星星的能量,音符像银河般从他的指尖的流泻下来,飞向空中,铺得满身满眼都是。另一个版本,就是这个。没有任何炫耀,只是认真地弹。不知道为什么,我更喜欢这个版本。仿佛听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厌烦。 卡农好像是一种药。是拉着我起舞的胡桃夹子,是驾驶着会飞的海盗船的彼得·潘。我心里这么想道。 “不是,”他说:“是被白雪公主消化吸收的毒苹果,是美人鱼割下公主心脏的匕首。” 我一惊,看着他。 他笑笑:“这是一首诗。”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侧着身子弯下腰,吻了我。 这个吻……好像他的嘴唇不存在,好像我的嘴唇不存在,那一刻,我身外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好像坠入虚空…… 在他离开的瞬间我周围的一切又回来了。音乐,人群,喧闹。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去。坐下,喝茶。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一叶茶叶。 【4】 在北京这种地方,主色调永远是灰的。 但是那些红砖绿瓦出挑地沉默在灰色的现代怪物中间,仿佛在它们之间设了一道时间的屏障,而那个银色的国家大剧院就是扭曲时空的结。 我刚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它刮大风。我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风,好像要把我身上的大衣生生剥掉。又像是要畅通无阻地穿透。 这座城市的风到底是哪儿来的呢? 是从内蒙来的?还是从海洋来的?要么,就是北京城自己生成的。 我们,就是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实验品吧。 办公楼就是培养皿,地铁就是蚂蚁窝剖面图上的通道。 我老公做的工作,就是这个实验里比较考验该实验品品质和性质的部分。窃听。 我穿着黑色高跟鞋,藏蓝色一步裙,成套的西装上衣,里面露出白衬衣的领口。每天,我都乘4号线到中关村。出地铁,走路,路过一个报刊亭,买报纸,边走边看,进入大楼,上班。跟同事微笑,喝咖啡,打字,被老板调戏和批评。 今天我还是买了一份报纸,大标题《G20峰会在京召开》。我不知道这些国家大事与我何干,也许是因为大学时的男友是新闻系的,也许是因为老公在国安部工作。 二十个国家的元首开会?怪不得他说最近气氛紧张…… 金融危机已经消失……印尼地震数千人被埋……巴以和谈再次中断……中国制造出世界最先进宇宙探测器……不用看科幻,只要看报纸就够了。 刚一进大楼,音乐响起,每一个小节,每一个起承转合。又是那首我熟悉的曲子,这座办公大楼总算是有点品位。 “卡农是复调的一种,本意就是‘规律’。”林锋突然后我后面出现,赶上我的脚步,边走边说。“间隔数个音节不断重复同一段乐曲。”他说,目不斜视。好像只是一个自然自语的路人。 “每一段都一样,但又可以不一样。有的欢快,有的温柔,有的撩拨,有的忧伤。若能御简如繁,说明演奏者已臻化境。”他看了我一眼,微笑,说:“你的报纸上写了什么?” 我说:“但是,有的人能御繁如简。”没有搭理他关于报纸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白色套头Tee,上面画着一个远古图腾,背着书包,走路轻快,与这个棱角分明、光鲜亮丽的大楼格格不入。 自从上次回到三个月以前,我以超乎常人的耐心重新仔仔细细过了那三个月。上班,下班,逃班,加班,与林锋接吻。一点都不敢有差错。 但是,其实我的记忆力不是那么的好。 有的时候觉得我说过这句话,有的时候又觉得没有说过。有时候觉得我做过这件事,有的时候又觉得没有做过。 即使是最愚蠢的决定,即使是明知道不对的事,我都会重做一遍,比如说少复印一页纸,比如说写错了一个代码,比如说明知道老板等下会骂我,我还是要进他的办公室。 我的脑中时时刻刻都是“蝴蝶效应”、“时间悖论”这样的词。天啊,我真不该看那么多科幻。 生活不再有那么多惊喜,我仿佛是养成游戏中的主角,按照设定好的规律做事。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没有人为我写好精确的代码,我只能依照自己的记忆行事。 我知道隔壁那个同事会在什么时候说我的坏话,知道报纸上会说些什么,知道路上哪个女孩会把咖啡洒在我的身上,知道夏麒会在什么时候叹气,知道林锋会在什么时候吻我——但是每次都会惊喜。 在三个月过完的那个晚上,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好像随时要跳出胸口。我一夜无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我去上班,做事。很好,至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么。 “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随者另一个声部,此起彼落连续不断的模仿,直到最后……仿佛两道从琴键上发出的光,他们相互缠绕,不断追随,直到最后一个小节,最后一个音符,他们会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这是一首缠绵至极的诗。”穿着白色Tee的他说。 我看着他,提着我的黑色电脑包,里面装着IBM,IBM里面装着Windows。忽然,所有的光线晃了一下,我以为是阳光太刺眼,接着所有的玻璃开始像波浪一样晃动。 我睁大眼睛看着林锋身后直通天顶的那面几何图形的玻璃墙,他的眼睛却直直看着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瞬间,晃动结束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是多巴胺海洋里的潮汐。 但是,我再次跌进虚空。 【5】 夏麒打开灯,扯掉外套围巾,掸掉北方城市深秋的灰尘,外面黄沙漫天,秋天也有这么张狂的沙尘暴了。我浅浅吸一口气,一股尘土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呼吸道。夏麒眯着眼睛,跌坐进沙发里面。 “唉……”他叹了口气。然后一动不动。 恩,这次,退回到了一个半月前。 他会说:“累啊……”还会说“老婆你睡了吗?”还会说“压力太大……”最重要的是,他会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唉……算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睡眼迷蒙地看着他。 房顶小小的白炽灯此刻也显得煞白煞白。夏麒手里攥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格子围巾。我记得我只给他买过一条条纹的。 我紧锁眉头,五官扭曲成成一团,因为长期缺少日照而显得发白的皮肤这个时候显得毫无光泽,我觉得,那份工作要把他抽干了。 他走过来,仿佛是忍着巨大的痛苦,抱住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我一时语塞。 结了婚,就像把爱情埋进沙子。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是你就是看不到,你知道你能挖出来,但是你就是不想挖出来。时间久了,它就跟着流沙跑了,你却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夏麒,好像把全世界装进了他苍白的身体里面。 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呢? 他叹了一口气,胳膊从我肩膀上滑落。转身去换衣服洗脸了。 【6】 一个藏着许多秘密的人,就像一个液压罐,总要有极限的。 一个藏着许多秘密的城市,也是如此。 我接到夏麒的电话,他在中国移动飘忽的信号的另一头大喊:“快离开这座城市!快!快!” 我说:“什么?”我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和夏麒跑步的喘息声。撞击、骚乱、叫喊……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地面开始摇晃,办公室的不知道哪间格子间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所有尖叫连成一片。成排的白炽灯管噼里啪啦作响,一个灯管掉了下来,玻璃尸体碎在我脚下,接着是一块不规则PVC板,然后是……忽然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快跑!”是夏麒。 他拉着我,没命地狂奔,我平时在11层办公,这些楼梯跑起来像是没完没了,我甩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碎石渣上,9层的水管坏了,污水喷出来,把我浇了个透,我顾不上看路,一直被夏麒拉着,跟着感觉向下,向下,仿佛时间就是一个螺旋形的梯子,循环往复……见鬼的是,那首卡农还一直在我耳边盘旋,而且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向着夏麒大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作声,继续奔跑。 “你知道什么!你一定知道什么!”我边喊边跑。 大楼扭曲时发出的咆哮代替了他的回答。 5层的门倒了,我们踩着扶手跳过门板,直接跳向4层,我的脚崴了,一根一扎长的钉子从脚底穿进了我的小腿。我跪在满是淤泥和木头渣滓的地上,整栋楼摇摇晃晃,夏麒蹲下来背我,说:“上来。”不容置疑,就像他一贯的作风。 我爬上他的背,他摇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往楼下跑,三步并作两步,我感觉我的血顺着他的背他的腿不住地往下流,我看不清下去的路,楼道里满是灰尘。 我看到光亮了!那是一层!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刹那,我,失去意识了。 卡农的节奏慢下来。 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仿佛时间被拉长,拉长,无限延长。 我跟林锋说,哈利·波特的魔药学老师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有一个沙漏,会根据谈话的投机程度调整沙子漏下的速度,如果谈话越不投机,漏得越快,反之,漏得越慢,直至停住。 “那一晚,在沙漏咖啡,时间是停住了的吧。”我说。 他看着我,不说话,嘴角有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说:“那么后来这些发生的都是什么呢?是我的幻觉吗?” 【7】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夏麒的怀里,他半跪着,我的脚拖在地上。 周围是汪洋般的废墟。隆起的地面和倒塌的大楼就像是一条巨龙,到处都是碎块和变形的汽车,还有很多尸体。地下的地铁通道一定被扭曲成不规则的地狱世界。车厢里的人可能已经变成一团肉泥。他们被迫把生命的最后一刻融进别人的生命。 我觉得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流脓,跟那个铁钉长在了一起。 我看着夏麒,他的头发结成块,汗水和白灰花了那张整洁的脸。“他们碰到了边界。”他说,声音沙哑。 “什么?你是说,那个中国的探测器?”我感觉一思考大脑里就会有一股神经抽搐的疼痛。 “是。宇宙的边界。”夏麒说,“原来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 “元首开会就为这事?”我说。表示我还是看报纸的。 他说:“是。” 那个探测器在仙女座停滞不前,好像被一只手拦在了半空。科学家花了四个月才搞清楚,它不会前进了。那就是尽头。 好无趣的世界。 不过是个玻璃瓶子。 而这个探测器刮花了玻璃表面,让我这里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比如,这座城市的波浪般的倒塌,比如,毫无道理毫无征兆的时间旅行。 而且,我还携带着记忆。 到底有多少记忆是真实的呢? “夏麒,为什么……” 【8】 等一等……不要现在…… 时间再次跟我开了个玩笑。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那个探测器到底把宇宙尽头怎么了?黑暗和虚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有别人吗? 这种时间旅行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见鬼的物理定律? 【9】 生命是什么? 生命不过是漫长的两段黑暗之间的一道光亮。纳博科夫和帕慕克都这么认为。(注4) 记忆就是那段光亮之间的波动曲线。 说吧,记忆,我要你开口。 灯光亮了,我又坐在了沙漏咖啡里面。对面是林锋,他正冲我微笑。放松,好奇,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一个等待被切开的橙子。 难道说我进入了一个震荡的封闭的环? 我惊出一身冷汗。 那为什么每次回到过去都会有差别?是说我进入了别的平行宇宙? 还是说时间果真如一个螺旋式的楼梯,每次都像是要回到原点,每次又都不会? 林锋看着我。我知道他将会问我我的诗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可是他没说有。 “不,不完全是这样。时间可以是螺旋状的,也可以是多维球面上封闭的环。但是我更喜欢莫比乌斯环。”林锋说。 他拿出一张纸条,卷曲了一下,用水粘在一起,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弯弯曲曲,首尾咬合。 我想象我就是一只蚂蚁。爬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却不自知。有人在另一个维度观察着我。 “侧面看,就像一个无穷大的符号。”林锋微笑着端详这个作品。 你走了一圈,终究要回到原点。 “什么?”我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林锋说:“不是我,是你。” 这座城市,这个宇宙,都是你的想象。 是我,是我捏造了一个关在培养皿里的宇宙,是我构建了一座古今参差的城市,是我让这座城市运转,是我让一切循环往复,是我制作了夏麒无聊的工作,是我安排林锋带着一本从火里救出来的书来找我,是我让这个世界翻滚塌陷,是我让自己的记忆残缺不全…… 不,这不可能是我。我做不到。我只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女程序员,我架着黑色边框眼镜,我写的诗没有韵脚…… 【10】 我用了5分钟回到了三个月前。恩,至少我觉得是5分钟吧。 当我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也许是这样),我的眼前是一个男人。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ee,双手食指交叉,支在桌上,身体前倾,正在看着我微笑。 “然后呢?”他说。 后记: 这个小说不是我写的。是卡农带着我写的。我并没有思考。
沙漏
2010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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