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电脑,忽然发现了今年夏天参加完科幻笔会之后,回到西安写的日记。忘了具体时间了。我也忘了我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没有说完,我加了几句,但是找不到方向。我只是,不能忧伤地坐在自己身边了。
西安刚刚下了一场雨,夏天就要过去了吧。
雨点敲打在地面,回忆就从很多细小的纹理里面跳了出来,像萤火虫一样慢慢升起,没入我的心里,不见了。
在四川的瓦屋山上,我踩在目光只能延伸两米的小路上,似乎蜿蜿蜒蜒地,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的峨眉山也是这样的烟气缭绕,乳白色的水分胀饱了空气,小水珠挂在我的睫毛上,沉甸甸地挤占了所有的神经末梢。
我眼见着那些雾状生物缓慢地飘过来,在我面前站住。所有的景色都被它们吞吃了,他们却一言不发,只是扭过头来看我。
我身边同样站着大刘,大刘背着同样的一个包。他说:“这也许不是雾,这可能是云,我们现在站在云里。”
在《诗云》里,刘慈欣让一个高等智慧生命爱上了诗,于是它穷尽了宇宙所有的物质转化为信息,又把信息化成了诗。一个要在宇宙中写满诗的疯狂诗人,一个倾覆了宇宙化为浪漫的残酷诗人。
这篇小说写于2003年,很短,读完它可能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感动。
正如三年前我一脚踏入他们的世界。
三年时间,很多事情都变了。
老王好像更老了一点,头发更白了一点,步态更慢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却被我发现了。当他坐在台下宽厚地看着我,我又记起《生命之歌》给我的震撼。无法言说的岁月横亘在这短短的一米之间。
大刘看上去似乎还和三年前一样,尤其是他还背着那个黑色小书包的时候,尤其是他还在上山的时候帮我背了两件我装不下的东西的时候。不同的是,他的发电厂从灯火通明的彻夜不休,变成了蚊子会飘进来的破碎玻璃。或许更加不同的,是他把他体内的故事,变成了《三体》。还有那么一小部分,他身体里关于三体人的那个部分,就要全部化成白纸黑字了。
大刘说他写的很累,很担心读者会不喜欢。他的担心那么真诚,我的言语安慰也成了轻描淡写的一抹浮云。他说的小说都是用生命写成的,但是这部花了太大力气。他说他的女主人公会是一个英雄,说自己不会起名字,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才好。
三年时间,大角从长发变成了短发,又慢慢长长了。他说第一次见到我就是在成都吧。是呀,当时他梳着一个马尾,默默地坐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坐在这个藏式餐厅里面,热闹的人群把他隔离开来,他坐在里面,又坐在外面。我远远地给他拍照,却没有一张是清晰的。
现在他对着我的镜头做鬼脸,又给我拍了一张眩晕虚幻的照片。他的名片上印着副总裁潘海天,我觉得这几个放在一起念总是很奇怪。他说他要努力赚钱,养活他爱的作家们。还有他的兔子。
那时候我和同事老海闯进韩松的房间,把他吓了一跳,我看着他和李广益、吴岩聊天,却游离到几千光年之外,或许,是某列地铁上,黑暗,却快速,来不及思考。
现在的韩松,似乎是被某只怪兽关在顶楼的匹诺曹,他总在隐秘的书堆里寻找自己的世界。他常常会忘了常年共事的同事的名字,也会觉得自己快要退休了。可是其实他一直在疾速书写他的想象世界。
他说,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三年前那个夏天很炎热,地面被晒化了又重新结成水泥的样子。赵海虹、何夕、姚海军、星河、陈楸帆、夏笳、飞氘、冥灵、楚惜刀、长铗……这些名字夹杂着四川的热气和火锅味向我扑面而来,和回忆搅拌在一起,幻化成一个颠倒的世界。
最终,我和他们都成为了相互熟悉的名字。下了雨之后,这个世界逐渐变得清晰。却不再记得一些细节。
那时候的我似乎头发还不是很长,弯弯的扣在肩上,我穿着淡蓝色的牛仔短裤,试图跳进一个我曾经去过却再也找不到路的世界。
我对这一切非常谨慎,我嗅来嗅去,似乎每一扇门都是那扇门,每一扇门又都不是。
果然,我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了,不然他们怎么都不一样了呢?
记忆在雨点之间穿行,它们巧妙地绕过了重力加速度的水滴,有形又无形地渐行渐远了。
三年
2011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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