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次旅行,但是始终没能真正想见它的样子。
穿过长长的成都机场,找到C8登机口,在大机械工业时代感十足的机场穹顶下,我开始发抖,无法回忆这些天来的点滴,仿佛它们正组成一支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包裹在一个梦境,挣扎呼喊也不能醒来。
当我一副懵懂表情来到四川科协楼下,看到:“六层 科幻世界编辑部”几个字的时候,大厅里古旧昏暗的灯光让没戴眼镜的我看见那几个字在跳动,是在记忆里,还是在现在?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斜体的“科幻世界”和一个外星人头像在我的视网膜投下幻象,我冲出电梯,扑上去摸那几个字。。。在一旁的王秀琼被吓呆了。
到编辑部,无非是借采访之名见一下姚海军和众位编辑罢了。
打过几次电话,以为姚是个身材敦实的老爷爷,没想到,他整个人像一根棍一样,睁着外星人般鼓大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的办公室放着一个喷漆的战警模型,和杨振宁的亲笔字:幻想与梦想不同。以及一大书架科幻世界出过的大部头科幻书。桌上摆着即将签售的拉拉的《掉线》和雨果奖得主南希·克雷斯的西班牙乞丐系列。
姚海军说,90年老社长杨潇救活了中国科幻。那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当时做了8天8夜的火车,横穿欧亚大陆,只身来到世界科幻协会,要求下届大会在中国举办。当她风尘仆仆出现在这群世界科幻作家面前时,鬼佬们纷纷惊呼:这才是真正的科幻!
而97年的大会则改变了姚海军本人的生活轨迹。那时候,一个科幻迷从东北来到北京,在地下室和刚认识的同道们彻夜长谈。然后,他辞了工作,做了科幻编辑,今天,他举办新的科幻大会,甚至邀请到了小日本的国际科幻大会(“小”字是我加的)都没有邀请到的罗伯特·索耶,只是想“给科幻迷带来快乐”,他笑着说。我坐在背光角度,看着他身后的阳光稍稍吞没他的肩膀,我想:我的生活也会因此改变吗?
如果不来,我不知道中国有这么多科幻迷,如果不来,我不知道中国的科幻迷有这么狂热,如果不来,我不知道以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看了那么多科幻原来真的不是白白流失生命。
24日晚,科幻大会拉开序幕:科幻作家与科幻迷面对面沙龙。
来到老书虫书吧,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模糊晃动,唯一能辨认的时身上白色的T恤:2007·science·imagination·future,以及一个半张脸的外星人头像。
他们举着相机堵塞了小小的书吧,我感觉到一种自来水煮沸前的躁动。
当第一张面孔——尼尔·盖曼(特别好认的帅哥)出现在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摄人心魄的惊呼,我被吓了一跳。剩下只看见一位位国际的和本土的科幻作家被闪光灯包围,好像一场星际大战,他们在人群中像潮水一样游到小小舞台上,脸上带着意外,不安地坐下。
这位是尼尔·盖曼!这位是罗伯特·索耶!这位是南希·克雷斯!这位是王晋康!这位是刘慈欣!。。。
随着一个名字的出现在拥挤的空气里,都会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呼声,不知道的一定以为某邪教组织在这里聚会,而长老们已经来了。
我失策了,没能挤到最前面,站在后面看着骚动的人墙惴惴不安。忽然间,一个女孩扭过头来大声惊呼:“我看见王晋康了!”然后立即泪流满面,哭个不停。她肩膀颤抖,对我说她就是喜欢科幻,因为思想有多远,人类就能走多远。她还说,没啥理由!我就是喜欢科幻!这个女孩子叫吴雅婷,18岁,高中毕业,武汉人,第一次出远门,是妈妈陪着来的,而名额有限,妈妈只能在门口冒雨等着。我立即感慨这位母亲的深明大义。
她在人墙后面一跳一跳,探头探脑向前望去。她说:“我要是有两米好了!就能看见他们了!
我想起上高中时的我,那时候除了几个男性朋友以外,没有人跟我聊科幻,也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盛会。
于是我说,把你的相机借我。她怯怯生生地递给我,我拉着她的手一路挤过去,边记边说:“我是记者,借过一下,谢谢!”这一路,拉着她的手,好像拉着我自己。
晚上韩老师终于来了,海明威给我开的门,我走进他的房间,惊呼:“呀!韩老师!!!”他被吓得不轻,赶忙说:“呀,变漂亮了!”
我向他描述了刚才的场景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以记者小J的身份登上了他的博客,作为以上那些话的传声筒。我高兴得睡不着。
此后,韩松就辗转于科幻作家和科幻迷的身份之间,听尼尔和罗伯特等人的讲座,听大刘和岩上治的讲座,小眼睛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转个身就被科幻迷包围,从纪念册签到他的书,从T恤签到他们的心里。我看到他嘴角微微露出微笑。
韩老师在某社也是万人偶像的,但我没见过他这么开心。
他的博客也从一个愤世嫉俗的资深记者讽刺性评论,变成了一个小小科幻迷的流水账日记。告诉你们,我看见他在四川科技馆电梯里的时候,脑后有一道机械的光芒穿过,那时候他并不自知,在低头沉思。
今年的科幻峰会谈论的题目是:科学还能否与幻想比翼。各色面孔出现在科技馆的会议室里,周围是各种媒体的记者,再周围是激动得无法控制表情的科幻迷们,他们又一次堵住了所有可能站个人的缝隙,就像米饭里面填的汤。
南希是个爱说话的女人,喜欢画红色的唇。也可能她在生活中不是,因为人激动了,话就多了。我说她激动时有凭证的。因为沙龙那天她一边忙着签名一边对我说,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热情的待遇,无数的相机对着她不停地闪,“这里一定是相机之都吧!”她说。她不知道,她低估了中国人买相机的能力,在此后的几天里,她被更多的闪光灯闪到了心灵。
会上她发言最积极,她说,她的雨果奖获奖作品曾几次被编辑部退回,编辑们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应该让科幻迷自己说说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科幻。
于是,我举手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我不能废话。来点真的吧。
以下是我原封不动记录下来的我的发言。顺便说一句,苏学军认为我是托。他说,托的英语和中文咋还不一样~
我想来回答一下南茜的问题。
我是一个记者,同时也是一个拥有十几年幻龄的科幻迷。我从小学开始看科幻,一直到现在。
这次抱着朝圣的心情来到科幻大会。
这次,让我最感动的不是看见了神秘的仰慕已久的各位科幻作家,而是看到了一群生机勃勃的科幻迷。
第一天科幻沙龙,一个女孩子在站在人群后面,她突然转过来大喊:“我看见王晋康了!我看见尼尔·盖曼了!”然后泪流满面,不停地哭。她说她就是喜欢科幻,因为思想有多远,人类就能走多远。
还有,那天听完尼尔·盖曼的演讲,走出大厅的时候,听见一个女孩说:“我太幸福了!我真是太幸福了!我简直实现了我的人生目标!因为我刚刚向尼尔·盖曼提问了!”
因为他们,我对中国的科幻充满信心。
我们科幻迷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科幻呢?
记得一篇科幻作品中作家借一位科学家之口,说:“这个世界上,除了真理,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动我的心。”
我们想要科幻作家牵着我们的手,带我们在太空中旅行,在时间的长河中看历史和未来,聆听宇宙中最广袤深邃的思想,拉着我们的手,带我们仰望星空。
谢谢!
中途不断有掌声响起,不知道是来自科幻迷,还是作家。我眼眶湿润,有点哽咽。
我看见刘慈欣转过来看我。
会后,尼尔·盖曼对我说:“Thank u, that was so sweet.”
南希笑着说:“谢谢你。我明白了。”
老公说,看吧,就说你会发言的吧,要你早点准备演讲稿。
本届银河奖颁奖会大会上,有三次掌声让我在振动的气场中迷失自己。
第一次,刘慈欣的名字出现。科幻特别奖:《三体》。他在暴动般的科幻迷挥舞的手臂中间走上舞台,让人想起他作品中文革的场面。有人大喊“刘慈欣,我们爱你!我们永远支持你!”他笑了。我快哭了。
第二次,科幻世界编辑终身奖获得者谭恺说,20年前日本的中国科幻研究家岩上治来到中国开会,他从酒店徒步走到科幻世界编辑部,他找不到路,还打电话问谭。这位就是岩上治,谭恺说。于是一个小日本站了起来,拘禁地鞠躬。一个奇妙的景象发生了,一个日本人,在一群有理智、有文化、有理想、有民族情结的中国青少年中,仿佛被鲜花簇拥一般,获得了掌声。
第三次,柳文杨的名字出现,掌声雷动,久久,久久,不息。科幻迷郑重而悲伤的表情伴随着掌声,凝固在科技馆大厅。这个时候,柳文杨出现在本来坐着一位科幻迷的座位上,微笑着看着主持人,发现我在看他,他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示意我。
此刻,多重宇宙间发生了一个结合点。
我说我是这次大会最幸运的科幻迷,你信么?
因为我居然在峰会上发言了,因为我跟他们一起吃饭了,因为我得到了别人都没有得到的何夕的签名(他最后一天才来),因为我和他们去峨眉山看猴子了,去金顶看宇宙飞船了,因为刘慈欣还帮我提包了,因为星河帮我擦桌子了,韩松请我吃饭了,给我倒鲜橙多了,举杯对我说谢谢了,因为最后一天我和赵海虹住一个屋,因为我认识了陈楸帆这个人。
再来说说我拿到的签名。作为一个记者,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尼尔·盖曼在中文版《美国众神》上说:“I wanna to put the Chinese Gods in to the nest American Gods.”
刘慈欣在《带上她的眼睛》合集里说:“科幻是一种生活方式。”
韩松在签名纪念册里说:“科幻使人年轻。”
赵海虹在纪念册里说:“就做一个‘怪人’吧!”
王晋康送了我一本他签名的单行本《蚁生》。
长虎牙的姬十三成了我亲哥。
夏茄原来是我老乡呀!她临走时我说要这个小公主替我多吃两份凉皮!
哈利路亚(画本届大会标志机器人的作家)给我画了一个小机器人,他说虽然很丑,但是它会出现在下一期杂志上。
拉拉说他也要画,我把本子给他,他画了一只长头发的猫,他说我是一只猫。但我觉得他才是一只冷冷盯着这世界的猫。
最后的那个晚上,赵海虹说她看见了同行的奇幻作者拍到的树精,就在峨眉山某树洞里。她把那半张脸画在了我的纪念册里,说这是惊鸿一瞥。
我觉得,这一周,是宇宙生命长河中的惊鸿一瞥。
今天,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给大家发短信告别,其实是告诫自己,这一切已经结束。按照科幻研究家李广益的话,“天堂是科幻世界的样子”,那么我的天堂瞬间消失了。就像大刘说他活在两个互不相干的平行宇宙里一样,我也要回到我的那个宇宙中去了。
我向大家道谢。没想刘慈欣竟然回了短信。这里原封不动抄下,以表达我的震惊。
“你说的那句关于拉手的话让我很感动,那也是三十年前我想对科幻作家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可惜没机会说,现在竟听到你对我们说出来,真的很感慨,尽管越来越难,但就为这句话,我们会努力的,具体见我的博客。”
我半天说不出来话。
现在,我在飞机上打这段字。任凭云层之上带着各种辐射和粒子的太阳风暴照射进我的皮肤。梦想短暂地照进现实。
飞机飞入一团巨大的立体的云层,好像驶进一团未知的宇宙星云。
我对电脑说:“I wanna cry.”
电脑端着它的方形脸对我说:“Whatever.”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