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我内心的忧伤机器

从阅读这本书开始，帕慕克向我的内心派驻了一台机器，绿色的钢铁外壳，烧柴油的内核，巨大的铁钉将它们镶嵌在一起，这台机器轰隆隆走进来，喷着蒸汽，仪表乱颤，嘎吱嘎吱地，却依稀响着伊斯兰歌曲。

帕慕克说他的内心总是有一台机器，强迫他阅读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字，他并不想这样，却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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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这些毫无意义的文字，意象的随意堆砌，不可思议地拼接出一座城基本的原貌。

我想起我小时候刚学会念字，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张望两旁见过千百次，却并不认识的灰色建筑物。自行车下坡时我的小黄毛随风飞扬，我飞快地念出那些招牌上的字，印刷厂、杂货店、家属院、航天微电子研究所，在我眼前飞逝而过。

帕慕克说：所谓不快乐，就是讨厌自己和自己的城市。

他逃开可怕的人群、无穷的混乱、使城里一切都原形毕露的正午阳光，他走在寂静却囤积了巨大废墟的城市里面，即使疲倦沮丧，他说，他脑袋里的阅读机器却记得每条街的每条街的每个招牌，如土耳其哀歌般一气念下来。

这样的强迫症就被深深打在我大脑沟回里面，我已经没有办法连根拔除。

写传记时是否就要这样揭开自己的皮肤，让自己并非赤身裸体，而是血淋淋地站在阅读他的字的人面前。

我看得见他肌肉的纹理，看见他思考时血管里血液流淌的方向和速度。

这样贴近，让我毫不怀疑他想剥落虚伪，给我们展示一个真正的忧伤文明的决心。

他在开始回忆自己时，说的第一句话是：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相信我的世界存在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的某个地方，在移动跟我们家相似的房子里，住着另一个奥尔罕，几乎是我的孪生兄弟，甚至我的分身。

我在杂志上读到这句话的刹那，疯狂地想看这本书。

翻开书，只消一句话，我便进入他的世界。

第一页上那个睁着大大眼睛的孩子要给我讲一个故事。一路上，我不得不带着这个眼神一同蹒跚而行。

帕慕克引用了阿麦特·拉西姆的一句话：美景之美，在其忧伤。

我不得不说，“呼愁（huzun）”这个被文艺粉饰过的翻译名词，并不那么讨好，但是却照顾到单词的发音和意义，我暂时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

在这座千年古城之上，笼罩着一种与心中的真主脱离的集体性忧伤，它使得拜占庭千年文明变成在为陌生人指路时残破的帕夏和颓靡的喷泉。

双脚同时站在欧亚大陆的伊斯坦布尔，背负着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和希腊移民的辉煌文明，既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又是船只如梭的港口。这座在海上盛极一时的文明灯塔，在时光迅速风化，我的耳朵里灌进呼呼风声，站在这一切的变迁面前摇摇欲坠。

在迅速按下时间pause键的刹那，我看见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只玩具熊，在进行他人生第一次性幻想。

他坐在祖母装饰满家庭照片的房间里，幻想一个宇宙舰队从窗外经过，在家人叫他的刹那，那些舰队迅速消失了。

于是，帕慕克自己的人生便与这座失落之城融为一体了。

是城市进驻他的心里，他的忧伤也融化进这座城市，成为那些烧毁的雅骊和昏黄的街灯的一部分。

学习建筑的帕慕克喜欢精确的画风，梅林是他的最爱，在书中走个三五步，就能看到一幅梅林的画。梅林画画的时候，帕穆克还没有出生，所以他只能盯着梅林的画，想象着这片楼宇以前是开阔的菜地，想象着自己不存在那段时光里，眼前的景色是什么样子。

儿时的小奥尔罕已经开始喜欢绘画，他画画是为了迎取臆想中的称赞，和享受画画时创造一种风景的快感。年轻的奥尔汗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眺望缎带一样的波斯普鲁斯，那片让他宁静的海，那片点缀着冒着黑烟的轮船的海，那片碾过俄罗斯军舰的海。他画下这些风景。

所以，当他以一个画家的眼神阅读这个世界，他便以一个画家的姿态写作，他耐心地描述街上的摊贩和行人，他把大量的短语放在一起，不厌其烦地展现街上的场景：

“我所说的是太阳早早下山的傍晚，走在后街街灯下提着塑料袋的父亲们，隆冬停泊在废弃渡口的波斯普鲁斯老渡船，船上的船员擦洗甲板，一只手提水桶，一只眼看着远处的黑白电视；在一次次财务危机中踉跄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顾客上门的老书商；抱怨经济危机过后男人立法次数减少的理发师；在鹅卵石路上的车子之间玩球的孩子们；手里提着塑料购物袋站在偏远车站等着永远不来的汽车时不与任何人交谈的蒙面妇女；博斯普鲁斯劳别墅的空船库；挤满失业者的茶馆夏夜在城里最大的广场耐心地走来走去找寻最后一名醉醺醺主顾的皮条客；冬夜赶搭渡轮的人群……”

在漫长的六十五行文字之后，他说：我所说的正是这一切。

每一个短句都是一个电影场景，那种会跳出白色糙点的黑白默片。我一个一个读下去，竟像着了魔一般。

然后，当读到他说出“一切”的时候，我总算舒了一口气，我脑中这部阅读的机器暂时熄火了。

伴随着长久的沉寂。我才能继续开始阅读。

之所以塑造另一个奥尔罕，是他本人希望能够跳出自己看着座城市。

不仅如此，他不能满足仅仅跳出自己的身体，他还要跳出整座城市的人际关系和思维方式，以及那些凝固在人们头顶的呼愁，他选择用西方旅人的眼睛看着座城市。

在东西交汇的土耳其，曾经经过数次伊斯兰化和现代化改革，使东西方文化交融其中，对于西方来说，曾经是宗教和文明源头的奥斯曼帝国，如今却逆流而上，追寻西方旅人思想的痕迹。

处在一种不得不在乎，却又不认同的状态下，帕穆克阅读奈瓦尔、戈蒂耶和福楼拜，他甚至踏寻他们的脚步，去他们去过的酒馆。

是西方人让这座古城充满东方异域风情。

而本城的专栏作家纠葛在传统思维和鱼贯而入的西方思想之间，看待这座城市。帕穆克幻想自己童年时曾与他们多次擦肩而过。

帕穆克提到四位作家，他们用文字描述聊起这座城市过去的忧伤，“他们回顾伊斯坦布尔的旧日光辉，他们的眼光落在瘫倒在路旁的死去之美，他们写周遭的废墟，赋予过去某种灿烂的诗意。”

在这片废墟之上，他有了他脸红心跳躲躲藏藏的初恋，他给我们的线索是：她的名字在波斯语里是黑玫瑰的意思。

斜躺在废弃房屋里沙发上的黑玫瑰，让帕穆克为他画画。

他们在画室拥吻。

他们在街头掩藏爱情。

最后，她消失了。因为她父亲不允许她嫁给一个“画家”。

就这样，帕穆克的理想淹没在一个叫黑玫瑰的姑娘消失的街巷里。

在与母亲就理想问题争吵之后，他说：我不想当画家，我要成为作家。

然后，帕穆克就用文字捕捉街头气氛。

于是，在我漫步在一座快要被拆掉历史的城市里，我将自己融进这座城市的街景，并启动我脑海中的机器，缓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