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
8月5日
看到黑塞写的悉达多,站在月光里与父亲的眷恋对峙,星辰在他头顶缓缓移动,他在等待他父亲作出那一个放手的决定。
父亲说:“你会累的,悉达多。”
“我会累的。”
“你会睡着的,悉达多。”
“我不会睡着的。”
“你会死的,悉达多。”
“我会死的。”
当地一抹阳光透射进来,这位婆罗门意思到自己的儿子再也不能留在家乡陪着他——他已经离开了。
父亲的手从悉达多的肩头滑落下来。“你将进入林中。”
我光着思想的脚,让阳光没过我的脚踝,要去库库淖尔那片青色的海寻找一次未知。
我的父亲在机场看着我进安检口,一直到我隐没在人群中。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看不见我,一直在心里看着我。
我一直不知道离开是不是对的。不论去哪里。
飞机上挤满了肤色偏黑的人,他们脸上的皱纹或者斑点都在向我说明那座城市的风貌。
云层很薄。可以看见下面的一切,想起了小时候爸爸还是妈妈给我买的一张凹凸有致的地图,我可以在上面抚摸青藏高原,那些绿色的山脊,那些褐色的峡谷。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中国是丰富而且可爱的。我常常望着那张地图发呆,将自己置身于崇山峻岭或是荒芜人烟的沙漠里面,想象自己与某个穿着白色仙袍的人对话,或是沙漠中等待驼铃。
渐渐进入青海上空,云层开始厚起来,让我立刻想起了云南的云。那些云仿佛生长在高山之巅,立体的、有姿态的云。
云层之上,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下面,不过是腐朽的被遗弃的海底城池。
但那些云始终遥远,因为它们生长着的山始终遥远。又或是它们并不存在,只是幻象。
它们,都是阳光雕塑的佛像。金色的边缘蒸腾起佛光。
这些云,与北京的云是不同的,与西安的云是不同的,与广州的云是不用的,与成都的云是不同的,与乌鲁木齐的云是不同的,与福州、厦门的云是不同的。
记得07年这个时候,在福州的那段日子,我常去一家书店看书,就这样站着或者坐着看完了很多书。那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女孩子清瘦而且从容,除了收钱的时候会给我打折以外,非常纵容我这种行为。
那时候,那座城市水气很重,常常氤氲着一股浓烈的树叶的味道,整座城市似乎就像一杯茶。我喜欢逃离,离开那种被茶叶包裹的感觉,去厦门,去龙岩,去武夷山……或者,我还需要另一个世界。
下雨的时候,或者太阳暴晒的时候,在那个狭窄拥挤的书店里,我看看杨绛,翻翻奥威尔,甚至看完了厚厚一本胡因梦自传。
08年9月中秋节再去的时候,那家书店居然关门了。是被我这样的人看书看到关门的吧。
那一刻,觉得空间置换,仿佛在这个宇宙中那家书店从来不曾存在。而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看过那些书。只是还记得胡因梦说,她要向内心求索,不断向内、向内。
佛法也是如此,每个人都要追寻自己内心世界的佛。据说,人人都可以是佛陀。
黑塞让悉达多的朋友侨文达在书中吟哦道:
谁以沉静深定之心
沉入阿特曼
他所感知天堂之乐
将不可言传
好一个沉静深定之心。沉入灵魂或本源。
不知道多少灵魂沉入这篇宁静广域的青色之海,才让它冥冥之中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信徒在这里参悟佛法。才让这片海这么宁静,大音希声。
眼前这世界,是不是幻象,是不是虚无。
我住在桑珠青年旅社。明天去看海。
青海的海南州正在发生鼠疫。西宁即将举行诗歌节。我总是蠢蠢欲动,好像有什么在召唤我。
我的职业早晚会塑造一个我都不认识的我。





亲爱的,你所感知的天堂之乐,将不可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