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诗·歌
8月6日&8月7日
我这是刚从梦的水里爬上岸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我听见你的歌声。
神秘,悠扬,绕过高山,趟过河流,透过阳光照射的湖面,直达我的鼓膜。不,我没有鼓膜。但我拥有我的眼睛,我的尾巴,我的鳞片,我的一张一翕的嘴,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同感受你的歌声。
那些来自远古的细胞,在生成我的时候就遗忘了这种歌声。但是我没有忘,我记得这里曾是陆地,我记得这里没有海洋。我记得这种歌声穿透阳光、站在雪顶,又小心翼翼落在紧贴草叶的露珠上。
我记得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手指。你的肩膀。我曾在沉静摇曳的湖底看见你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你俯下身,探寻你未知的世界。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睁大眼睛,却没有看见我。
我以冰冷的速度生长,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不离开。
我知道你的灵魂也属于这里。
这片海,种植着的灵魂,都不能离开。
你的歌声抵达我。
我却不能附和。
我知道你在。你周游世界,你游离于人世与冥界,你是孩童,是男人,是女人,是老人,是歌声里一个高亢的音符,一个细小的停顿。
我看见磕长头的人们,渴望把灵魂种植在水里。
而我,一片一片剥落自己鳞片。为的只是用身体触摸你的歌声。
青海湖中只有一种鱼,全身无鳞片,生长极其缓慢,十一年才能增长一斤,它们在淡水中产卵,在咸水中生长。它们的一生都与旅行有关。又与囚禁有关。
晒得很黑的小导游说,这种鱼只要捕捞上来,30秒就死了,放在咸水里也只能存活2分钟,放在淡水里只能存活1分钟。
十三万年以前,青海湖在地质运动下形成,黄河鲤鱼的一支为了适应逐渐盐涩的湖水,鳞片逐渐褪去,成为了青海湖裸鲤。
世代生活在青海湖边的藏民,据说是不吃湟鱼的。
相传有一年青海湖底巨泉涌出,一个年轻人纵身跳入湖中,潜入湖底,堵住泉眼。数天后,年轻人渐渐体力不支,这时有一条湟鱼主动游入他口中,可是他已经精疲力尽,无法进食,谁知这条鱼自落其鳞,被年轻人吃掉。
年轻人吃了鱼化为一尊巨石,堵住了泉眼,百姓苍生得救。
但是现在,它们的标价是188元/斤。
我这是刚从梦的水里爬上岸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你说,我们今天应该去做什么
我还想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就让我们的尾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你这个总是打呼噜的
雷的儿子,你可梦见
那海里的琴了吗
那琴声是多么悠扬,多么悦耳
我还想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你不要对着我
张大肚脐的嘴巴
瞪大乳房的眼
——芒克《没有时间的时间》
在诗歌节上遇到了芒克。满头银发,白皙的脸,浓黑的眉毛。
他长得太像一个诗人,但是他已经不写诗了。
他拿了我的名片,说:“你姓姬?六大古姓之一。我姓姜,也是一个古姓。”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天,姜世伟和赵振开骑着自行车在新街口晃悠。他们要办杂志,赵振开说我们都需要一个笔名。
赵振开说,你太瘦了,猴子。就叫Monkey。芒克吧。
姜世伟说,那你就叫北岛吧。
芒克说,那都是灵光乍现,因为赵振开虽然是南方人,但是出生在北京,他写过一个《岛》,他性格很独立……很多原因可以叫他北岛。没想到他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就像《今天》,也是一个灵光乍现,芒克说。
那本杂志也曾是一代人年轻的想象,是精神的依托。
芒克说,他现在只画画。他点起一支中南海,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他说他的画是商业的,他有一个经纪人,一幅画能卖到两三万,他们五五分成。他会根据经纪人的要求画画,或是修改画风。
“人首先是需要生存的。”他说,“虽然我们这一代人也在写诗中获得了一些利益,但是画画来得更直接。”
芒克说他已经画了一百多幅画,但是没有一幅画的版权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见到芒克之前,我曾对宫一栋说:“不可能。一个人喜欢写诗,就一辈子喜欢诗。他不可能因为现实的经济原因就不写诗了。”我言之凿凿。
芒克说,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画画,因为他年轻时候认识的画画的太多了,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也能画,就是艾青的儿子艾丹送了他颜料和画笔,说这样可以谋生,他才想着试试吧。
他说,他不类画匠。他说花匠在画之前都是知道自己要画什么的。他在画出来之前是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来的。“就像写诗,我在写之前也不知道这诗会说是什么样子。”他说:“这一点,也许画画和写诗对我来说是相通的。”
宫一栋提起那首《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诗人只能活在诗歌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