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
8月10日
我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郑愁予
我从这里经过,看见一抹山色。
湖光潋滟,原来不是我看见了你,而是你发现了我。让我不知不觉走进了你。
一路沿着山路流转,云层越来越近,但是伸手永远摸不到。在黄色泥土山石时间,眼前忽然跳出一小块湖水,倒映着它身边的山,兀自美丽。朱唇轻启,湖面上升腾起一股魔咒,瞬息之间盘旋上升,抵达我,缠绕我,要将我迅速拉入湖底。
这片水,生在山间,与自己缠绵悱恻。短短光阴,就死在百米开外的关卡,被人类的机械一刀拦断。
坎布拉的水竟是这样的。
我站在山腰,用眼光抚摸过一道道山脊,温柔且不留痕迹。那水,在将死未死之间,就这样默默看着我思维的手指慢慢滑过。
那些我不认识的云停留在半空,成群坐在山脊,或是孤零零一个,站在湖面上空,离群索居,只为了望着湖水发呆。
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我的呼吸渐渐被抽干,我以为我就要化作一朵浮云,千年万年凝望着死亡的气息和生的欢乐。可惜,可惜,我的灵魂还不够轻。
时间停在微黄的青稞芒尖,飞快地跳过孩子们奔跑的脚背,在牦牛咀嚼的唇齿之间被拉慢,又辗转过女人们垂在额前的发辫,转身,藏进格桑花浓密的黄色花蕊。
沿着花瓣,生长,生长。
我不能看你太久。
我离开了。另一个我被拖拽进湖底。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那一声哒哒的马蹄到底要去哪里?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声音留住?
颠簸的大巴上,郑愁予唱了一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那遥远的地方就在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而那位名叫卓玛的姑娘,皮鞭轻轻抽在了谁的身上。
郑愁予穿着深蓝色的拉绒的套头衫,一件灰得很干净的衬衫,打了一条生满荷花的领带。闷闷的,不爱说话,说起话来也是声音小小的,慢慢的,他主动要求唱歌,我们一车人都很诧异。
他说自己原来在北平念过书,这首歌是会唱的。只是唱的时候全然不记得歌词,需要老婆一句一句提醒。每唱一句,他都要转头看看老婆。
既不害羞,也不镇定。
我说,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你的诗,他叫竹人。
郑愁予笑笑:“竹人?我才该叫竹人。因为我写过一首竹子的诗,我在台湾的家在新竹,在美国还养了一片竹子。”说完,还试探性地看看我的神色。
好吧,这名字归你了。
那一路,土族小伙唱的青海花儿伴着蒙族诗人唱的蒙古歌,被车颠出五六里外,又被山上无人照管的羊群就着青草吃了进去。
一个闽南诗人写道:揉春为酒,剪雪成诗。要我雅正。我说不敢,他说他这字都是要卖钱的。
白灵送了我一句:
水贴圆月
山横白云
皆是诗
傍晚,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我瞥见夕阳斜倚着时间,不慌不忙。
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开该走出足印的
——郑愁予《赋别》
这些天,还有几个吃惊的事。
张同吾竟然七十多岁,叶延滨竟有六十多岁,我说,不像、不像,这年龄都得减去二十的。跟我一路同行的花语说,写诗让人年轻。八十一岁的管管说,写诗让人幼稚。
一路同行的花语在草原上出生,大大咧咧的,却在军区大院捡到一本诗集后迷恋上了周涛,然后开始写诗。一写写了八年,还做了《诗选刊》的编辑。第一次给周涛打电话,就被耳背的老爷子臭骂了一顿。花语说:“这老头脾气真大,比我爸脾气都大。”
翻译米兰·昆德拉和冈萨的余中先气质竟然这么超脱,优雅得不像翻译家。眉宇间竟然像极了瘦版的梁朝伟。他说我是典型的八零后作风。我说八零后都老了。他说对,你们八零后都老了。
只要是复旦中文的,提起严锋居然都知道。“哦,那是我们系的才子。”我便满脸堆笑地说,他能用人文的角度看待科学,又把科学的妙处揉进文章,真是太好了。
且不说50年生的芒克娶了80年生的潘无依,也不说管管73岁的时候娶了37岁的第二任妻子。单是那位七十多岁的诗歌协会创始人张同吾,就冒出来一句:诗人不花心那还能作诗人吗?
我说,一路走来,恐怕都是你的珍贵的回忆。张老师先是一尴尬,然后点点头,笑笑。






显然那是一个不能碰的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