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

现实的投影

       怎么说呢?一提起笔,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刚才的千言万语仿佛一下子坠入深渊,我趴在深渊的边缘,向下望去,伸手,什么都没有够到。

       韩松在我的各种利诱和鼓励下把自己塞进了京沪动车,按照跟韩松同去的飞氘的说法,动车上配备了电视、马桶、洗手液、罗马假日,除此以外,还配备了韩老师。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配置?开往一场筹备了三年的哈佛-复旦文学研讨会的列车上,装载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我想,以后大概所有的交通工具上都要配备韩老师了。

       韩松到底代表的是什么呢?

       一个科幻作家?一个新华社领导?

       一个不被人理解的写作者?一个观察着这个世界的沉默者?

       我反复跟韩松强调参加此次会议大义:“为了中国科幻,你一定要去啊!”严锋说,这样的会议,科幻不能缺席。可是韩松此时担心得像个孩子,于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把他推向某个战场。

       相比较西方而言,中国科幻似乎从来就没能发展起来,从鲁迅、梁启超等人开始,科幻就被拎在了一个“启蒙民智”的台阶上,人们看了看,恩,双眼朦胧。

       后来中国科幻开始担负起YY的责任,已经成为一滩烂泥的国家只能在小说中变成拥有坚船利炮、价值输出的强国,强迫别国与我签订条约。人们看了看,恩,黄粱一梦。

       再后来,科幻彻底披上了科学家的白大褂,脱掉了文学的华美外衣,蹲下来,跟小朋友们说:“你们好啊,叔叔是一个科学家。”人们看了看,恩,儿童文学。

       没过多久,《人民日报》给定了个性,说是精神污染,叶永烈再也不写科幻了,郑文光给气病了,后来他去世了。人们看了看,恩不,人们没有看。

       有本杂志,给挺过来了,以前叫《科学文艺》,现在叫《科幻世界》。

       后来的后来,这本杂志要变成中小学生合影集锦。

       在这种情况下,韩松和飞氘,一个比我大19岁,一个比我大1岁,他们将要去哪里?

       韩松说,他和飞氘尽量表现得不像个土老帽,还缩在角落里。飞氘短信告诉我,韩老师一再强调要低调,他们是去学习的。“可是他也太刻苦了!”飞氘在短信里写道。

       我基本能够想象,韩老师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把与会者所有发言都打进去的情景,也能想象他郁结的气场是如何地强大,又如何地屏蔽他人对他的感知。

       这些与会者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拒录在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等下的发言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好像发生在平行宇宙里面,我能想象一场会议正在进行,可是却感知不到。心里不知是该着急还是该放心。

       会前飞氘悄悄跟我说,韩老师半夜两点写东西,一大早5点起来又写。看了韩松博客才知道,原来半夜两点抱着腿失眠的人是飞氘。

       他们的心里到底是有多沉重。

       昨晚韩松在回京的途中,发短信给我:“中国科幻在上海赢得了空前的尊敬!”总而言之我的偶像是很少主动发短信给我的,短信内容一般也是惜字如金。我拿着这个没头没尾的短信左看右看,感到一种孩童般的力量。

       病中一直睡到中午,昏昏沉沉大概还记得自己昨晚梦见了在周围都是鲨鱼的办公室里开会,又不小心穿越到了古代,站在一个湖边,要跟心爱的人私奔云云。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想起《科幻世界》的恐吓短信事件,第二件事就想起韩松今天一定会写个博客。

       恰如韩松所说,那些与会者的掌声和笑声,以及研究者关切的询问,都让这个两人受宠若惊。

       相比以往那些听见“科幻”就做出奇怪表情的情形,他们迎接的,只是他们应该得到的尊敬。

       严锋说,一直觉得韩松老师的作品是从鲁迅到80年代的先锋文学这条线索的延长线上,而原来的先锋作家却已经流失转型。

       确实,我们提到的就是先锋写作。

       我和飞氘正在筹备韩松的新书《地铁》。几次三番地激烈讨论如何向大众推广韩松。我执意认为谁也不许把韩松的书上架建议定为“惊悚”,那只能说明根本没有看懂韩松。

       飞氘说:“我想说韩松是一种先锋写作,我想把他比作卡夫卡。卡夫卡就是这样,先锋写作,在世的时候,不能被大众理解……”

       “在世”这两个字怎么那么刺耳。

不止一次人们说,韩松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作家。

       这句话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力量,也充满了强烈的悲怆色彩。

       看到最近上海译文再推荐安德烈·纪德的《地粮》,说当年只卖出了几百本,无人问津。而我想到的就是韩松的《2066西行漫记》,一共只印了几千本,十年后得到一笔2600多元的稿费,出版社其实觉得这本书买赔了,非常不想给钱。

       而这本即将诞生的《地铁》也首先遭到了一家出版公司的拒绝,原因是“阅读门槛太高”。

       飞氘想了一句话,我想把它印在你们最恨的腰封上,但是姬十三说这句话还是留着给港版吧。

我想提前把它送给你们:“读不懂韩松,是因为读不懂中国。”

飞氘说,因为韩松写的就是中国。这个国家,你能读懂吗?

       在这样一个读不懂的国家里,我想推广一本读不懂的小说,我到底应该怎样做呢?

       今天下午,我要来了两人的发言稿,韩松嘱咐说不可以在网上公布,因为有本文学杂志可能要发表。

       打开邮箱,看见两个题目:《自嘲的艺术——韩松发言》,《寂寞的伏兵——飞氘发言》。这两个题目一下就把我堵住了。

       但是打开里面,那种秘而不宣的契合感悄悄把我逗笑了。

       韩松说:“我和飞氘是来自北京的科幻小说作者,写科幻是业余爱好。没奢望能来开这个会,因此诚惶诚恐。科幻小说是小众文学和边缘文学(是否是文学尚有争议,姑且称之)。大家谈青春情怀、中年危机,我们感觉不到,在中国,科幻被定义为儿童文学。中国作协由少年儿童文学专业委员会来主管科幻。

       这个开头让人心头一颤。主管单位真的是决定了一切。

       韩松列举了许多科幻作家的作品,向大家来证明科幻具备三个特点:一是想象力,二是传奇性,三是它很直接而真实地反映了这个时代的命题和困惑。

       演讲始自鲁迅翻译凡尔纳,“导中国人群以前行,当自科学小说始”到潘海天笔下的像洪水一样从地下冒出来的猪,中国成了猪的国度。最后,数量多达一百亿头的猪认为中国人不值得拯救,集体飞向太空。这是描述猪坚强的《春天的猪的故事》。

韩松说:“我们试图禀承《一九八四》、《五号屠场》、《万有引力之虹》的文学先锋精神,并把它中国化。他举例陈楸帆的《鼠年》,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只能加入灭鼠大军。王晋康的《蚁生》,描述“文革”中的中国人在科技的作用下,像蚂蚁一样生活的真实场景。大刘的宇宙大尺度背景下,终极存在与渺小个体的关系。飞氘的《一览众山小》,把孔子的求索与宇宙的真谛联系在一起,像康德那样提出了心与物的困惑问题。还有赵海虹写两性关系的扭曲,写人究竟是什么,写人与机器究竟有没有区别。

把这篇演讲稿翻到最后,居然看到我自己的名字,和《沙漏》两个字,还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就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韩松写道,科幻并不过多地选择批判现实,而是选择了逃离现实。

这逃离本身,就像行为艺术一样,却又是最大的现实主义,我们是逃不出去的。”他说。然后举了我那篇极其稚嫩的小说作为例子。“女主人公的老公是国家安全部的。她深陷在时间的无意义的缝隙中。她的出口在哪里呢?而最终中国伟大的宇宙探测器发现宇宙只是边界在仙女座星系的一个花瓶。我们都住在这个器皿的底部。更悲哀的是,这个瓶子大概又是女主人公想象或编程出来的。

我忽然觉得我这篇似乎就是在解释《逃出忧山》的感受。

而飞氘非常直接,开篇就用了韩松的两篇小说,试图让听众改变对科幻的印象。一篇是《我的祖国不做梦》,一篇是《美女狩猎指南》。两个故事讲完,我想他就成功了。

飞氘在大会上说:“这两篇故事的作者就是在座的科幻作家韩松,他笔下的世界是阴郁、鬼魅、压抑和荒唐的,人物是卑微无力的。

飞氘说:“韩松是个敏感的人,又在新华社工作,每天要接触的大量离奇古怪的社会现实,更能体会现实的荒诞,科幻写作于是成为他抒怀和抗争的最好方式。他认为,科幻能‘超越民族劣根性批判,尝试进一步探讨在技术文明背景下中国人日益进化着的诡诈、卑鄙和阴暗,一种以信息化、法治化和富裕化为特征的新愚昧’

他拿韩松和鲁迅作比较:如果说,鲁迅的“染缸”给人一种滞重、无变化、静态的印象,韩松的笔下那个鬼气森森的国度,更像是一种动态的、生长着的巨怪,它是“五千年的固有逻辑”与现代科技联姻的产物,是中国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这一复杂历史进程的一个侧面。

飞氘是一个擅于做研究的人,这在一个作者身上并不多见。吴岩常说,飞氘非常难得,能够把文章写好,又能够把学问做好。

当飞氘举例大刘的《中国太阳》和《流浪地球》时,说这时黄土地和星空奇妙地对接了,我似乎看到一个不为人知的科幻世界似乎与外界奇妙对接了,链接这一切的,就是这两个并不爱说话的人。

40多岁的韩松试图用笔割开社会的黑暗,露出鲜血淋漓的肌理内脏,20多岁的飞氘正视图用深沉的目光揭开这个世界对科幻这种类型文学的误解的灰尘。

正如飞氘在《科幻世界》三十周年纪念刊上所说的那样,“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要告诉每一个人”。

正在他们被幸福的闪电击中的时候,《科幻世界》的老领导却接到了陌生手机的恐吓威胁。

科幻这种文学,在充满物欲的现代都市上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而在其挺过了“大清洗”的大本营成都,却收到了这样一个恐吓短信。

而主管单位四川省科协迟迟不给出任何调查结果,让所有关心这一事件的读者和记者都感到十分的费解。我们等啊等啊,等来了一个恐吓短信。

科幻将奔向何方,似乎还是一个未知,而正是这样的未知才深深吸引着我们,在宇宙中利用引力和光牵引着我们。

或许黑暗的宇宙,终会亮起一道闪电,而这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谢谢

收到这样的小东西,很治愈……


好久没有收到纸质的信了。
好久没有收到纸质的信了。
谢谢从来没有见过面的fantastic同学。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张卡贴,上面挤满轻轻薄薄的小鸡,但是你看得到它,花时间买下了它,还工工整整写下了这样一封信。就像这张纸一样,每句话都是清淡的白开水,但是我觉得好温暖。 也要再次谢谢午夜彩蝶一模一样的图案呢。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谢谢你们陪着我。 有的时候我也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会发现自己一点一点在消失,谢谢你们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小地温暖地出现,点亮一小片光亮。

刚才MSN上有外星人弹出来跟我说话

■■ 说:
 你好,我来自遥远的星系,因为时光机能源耗尽,不得已只好借用MSN向地球人求助。
小姬 说:
 呵呵
 你搞什么啊
 还隐身
■■ 说:
 你在说谁? 我不知道借用了哪个家伙的账号,机器坏了我现在很着急,请求帮助……
小姬 说:
 …………
■■ 说:
因为这次的航线是指定航线,在这次航行的紧急救援手册里面,写了所有要路过的星球的资料。手册里面的资料是不会错的。
小姬 说:
那你需要我的什么帮助?
■■ 说:
我们的飞船没有能源啦,被迫降落,想问一下有没有能源可以借给我们?
小姬 说:
你需要什么样的能源呢?
■■ 说:
呃,我看手册上说,地球上的能源好像都是石油啊、放射性元素啊之类的,而且你们把它们看的很珍贵,还为了它们打仗。不过你放心,我们要的能源绝对不会引起星际战争的~ 我们的飞船是有一种完全清洁的能源驱动的,代号 Children Faces,就是小孩子的笑脸,收集之后经过转换就可以给引擎提供动力了。我们星球的科技可发达多了,哼哼~
小姬 说:
好牛逼啊
笑脸怎么收集呢?
■■ 说:
有专门的收集设施啊,在我们星球到处都装了这种设备,就好像你们的摄像头一样。一旦有某个小孩子笑了,就立刻会被收集下来传送到中心装置里,我们的装置可以对原材料进行转换,大部分变成了能源,还有一部分经过加工,转换成我们星球空气的有效成分 H,全称叫做 happinees ~ 所以为了我们星球的能源充足,每个人在任何时候看到小孩子都是要想办法让他笑出来的
小姬 说:
哇
你的星球太温暖了
可是我没办法帮你啊
我只有真的摄像头,但是没办法转换为能源
■■ 说:
嗯,了解了。我们有装置,我们去开个会,讨论一下是向总部发出救援信号还是伪装成地球人去收集笑脸。
小姬 说:
那么我还是帮不了你啊
■■ 说:
可以啊,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哪里会有小孩子经常笑就是了~
然后我们伪装一下,过去收集能量
小姬 说:
幼儿园啊
不过我们这里幼儿园的小朋友,不知道还会不会笑
■■ 说:
嗯,刚才调查了一下资料。发现你们星球上居然有人到幼儿园砍人的! 真野蛮啊,这在我们星球上是要被送上星际最高法庭的。 还有你们完全不会想小孩子怎么才开心,理直气壮地完全无视他们自己的想法,还觉得他们会开心,真自大啊!
小姬 说:
所以说,我们这个星球,是不是燃料最少的星球啊?
你们到我们这里,用尽了燃料,真是宇宙间最大的杯具啊。
■■ 说:
嗯,而且你们的星球空气中的H元素严重不足,我们没办法出去~
小姬 说:
被永远的困住了吧
那怎么办呢,外星人?
外星人
 外星人,
 怎么办呢?
 没有燃料怎么办呢?
■■ 说:
  我们放弃了。我们打算直接向总部发送求助信号,然后在等待的时间里看一些动画片,好好笑一段时间

——————————
恩恩,以上。
这绝对不是我编的。

沙漏

  恩……我也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写这篇小说了,总之很喜欢卡农。
  George Winston乔治温斯顿卡农这个版本非常好听。当然卡农的版本太多了,都很好听。我却钟情这个。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c5MTc5NzY=.html
  听一百遍也不厌烦。
  
  这篇小说是我写的第二篇小说,也不长,不到一万字,花了一天时间写完的。我也不知道到我可以写这么快的。这绝对不是我写的。
  今天反正心情很低落,贴出来大家娱乐一下。
  这篇给了新幻界了,这里是下载地址:http://www.nrfsf.com/
  居然看到某小仙做了一个音频的,里面也配了卡农,还有好多版本,很意外,很感动,谢谢!
  音频制作:某小仙
  MP3下载:http://www.nrfsf.com/download/NRFSF_AudioFiction_1006_2.mp3
  在线收听: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4ytiI7JOtY/ 

  另外感谢大刘对我毫无保留毫无原则的鼓励,那段鼓励原本是封私人邮件,我也忘了怎么就被贴出来了。觉得很抱歉,不过,再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感动。想看的话,下载新幻界看吧。

  最后,谢谢梁清散老师的评论,他写的这个才是神作。在如此夏夜,绝对清凉。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2111484/
  
  限时放出,不高兴就删了。

  另外,今天杨枫来跟我商量了8月科幻世界笔会的事,希望到时候可以去成都见到大家。三年了。人生中有多少个三年?我都不敢去想。
  再另外,7月18日下午2:00将在北京的库布里克书店举办星空奖颁奖,希望到时候大家都去捧场。
  另外的另外,最近我跟飞氘老师再努力筹办韩松老师的书。
  科幻,就这么点儿事。

沙漏 Hourglass

文 by 小姬

  我用了5分钟回到了三个月前。恩,至少我觉得是5分钟吧。

  当我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也许是这样),我的眼前是一个男人。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ee,双手食指交叉,支在桌上,身体前倾,正在看着我微笑。
  “然后呢?”他说。
  我愣了很久。我发现我的手正放在一本书角卷曲的诗集上,这个诗人我不认识。
  我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其实我认得他的,三个月前我刚刚认识他。是在一个旧书摊上认识的。

【1】
  我们没有把手伸向同一本书,而是他正在翻看一本纸页发黄的貌似是英文版《火星编年史》的书。我歪着头试图从下往上看这本书的封面,想确认是不是上面是不是The Martian Chronicles那行字……他突然把书抽下去,那一刻,我保证他没有说话,可我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好像,就好像超新星爆发,点亮了宇宙。那个微笑,自信满满,脸上写着:“你要干什么?”
  我顿时傻了,保持那个姿势,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是我的五羟色胺阻挡了我的语言功能。

  停顿,顶多也就那么一秒。我却觉得周围一切都在运动,只有我静止了。
  他说:“这本书是我从大火里救出来的。”
  我吃惊地直起身。笑道:“Fireman,你逃亡到这里了。”

  恩,这就是经过。他叫林锋。
  三天后,我收到他的短信,问我有没有空。我说,你来过“沙漏”吗?南锣鼓巷帽儿胡同一号。
  这儿的老板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好脸色,不怎么会笑,菜单上也没什么喝的。没几个沙发,那些旧沙发和旧桌椅看上去就像是上个世纪沉默的花匠。灯光不亮,角落里放着一堆有趣或者无趣的书。
  但是我偏爱这个名字。沙漏。
  上一次来是个冬天了,有点冷,下午也没有特别充足的阳光。我和那个姑娘都系着围巾,她慵懒地靠在暖气上,端着一杯红色的特调酒精饮料,我有点惊恐地看着那些酒精在杯里旋转,她说这个地方她来过,而的当时陪她的那个男人已经结婚生孩子去了。
  这次我选在一个靠中间的座位,桌子不低,横在两把椅子之间,默默地说:“保持距离”。去年结了婚之后,我就开始和所有男人保持距离了。本不该赴约的,但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根线绳拉到了这里,“咔嗒”一声那根线尽头的线环扣在这张桌上。

  我看书等他,十几页过去,等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忘了我在等谁了。
  他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径直走进来坐下。书包扔在地上,看着我。我很诧异,看上去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初夏的空气好像已经开始被太阳点燃,即使是夜晚也残存着白天没能散去的余温,带着湿度的高温像是某种蛇状的动物,在夜晚的南锣鼓巷窜来窜去,有的时候会突然缠绕到行人身上,也会溜进咖啡馆,盘亘在我们之间的桌上。我的手心有点出汗了。
  他继续看着我,然后突然微笑,说:“我刚才迷路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摇了摇头。心想:一本正经的坦诚。
  是啊,这里很容易迷路,皇城根的胡同经过改朝换代的磨砺和解放后的修修补补,已经变成了盘根错节的老树,明明是走过很多次的路,却还是找不到方向,好像到了夜深人静,这些道路会自己移动。
  我开始想象那些灰墙黑瓦踮起脚尖,撩起裙摆悄悄走动的样子,空间扭曲,时间错位,好像整座城池都是一只活的生物。
  “是啊,我常常被卡在时空节点里面。”他说。
  “什么?”我说。
  他笑笑,说:“没什么。”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被反射的光线挡住了一角。他扬起手,叫了一杯果汁给我。“来说说你吧,你是做什么的?”他表现得饶有兴致,好像我是一个正要被切开的橙子。
  我犹豫了一下,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说话:“我在一个IT公司编程。”
  “编程?”他说:“女程序员?”
  我说:“是,写程序也可以像写诗一样,语言可以很优美很简洁。这玩意儿也上瘾。”
  他说:“那么在你写的诗里面,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2】
  我老公叫夏麒,比我大7岁,在国安部上班。工作是天天戴着耳机听敌人的对话。习惯了与秘密为伍,回家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我觉得那些蚕豆、那些萝卜西兰花、那些南瓜茄子辣椒在他嘴里嚼碎了吞咽的都是英文单词。
  这份工作一点也不像邦德先生那样有趣刺激,那些电路中流动的声音正在夺去他的生气,一点一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那样硬生生抽掉他的灵气,消磨掉他眼前的光阴。
  但在他眼里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三年前我与他相识,是在朋友的饭局上,我们一见钟情,电光火石,三天上床,一个月约定终生。我以为这都是冥冥注定,我终于遇到了我的那个他。
  后来才知道那都是我那个朋友安排的。
  这一切,都像楚门的世界那样绝望无趣。

  想起昨晚他差几分十二点才回来,一进门,脱掉鞋子就上了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叹一口气,说道:“唉,最近忙死了……气氛又紧张起来……我今天听说,老常又跟领导说啥了。明明是他的问题,还老是跟领导说我的不是……”
  我端着一杯热水,披着薄睡衣,一动不动看着他。
  沉默盘旋在我们之间,就像一只焦躁不安的凤凰。
  他继续说道:“还在这儿跟我较劲,看,过两天用得着我的时候又来跟我道歉。假惺惺的,哼。”
  我坐下来。
  他继续他的独白:“这地方真是呆不下去了。”
  这话我听他说了3年了。
  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扒掉我的睡衣,开始吻我,他的嘴唇接触我的那一刹那,我以为是林锋,但是这个力道太重了,不是林锋不是林峰,我提醒自己,这是夏麒这是夏麒。他嘴里的烟味让我不知所措。他的手粗暴地划过我的身体,潦草地抚摸了一通,就开始脱裤子。
  我躺在床上,随着他一下一下的起伏,感觉时间的钟正在撞击我的身体。

【3】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时间正常的轨道回到过去的。
  只是那么一瞬,我以为我晕倒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最怕游泳,于是拼命划动手脚,却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谢天谢地,“我”这个概念还存在。
  可是——“我”在哪里呢?
  这是宇宙奇点之前?是另一个平行宇宙?还是——时间的缝隙?我还能不能回去?我的存在还有没有意义?我是不是薛定谔的猫?
  正当我不知道该是哀伤还是该为我发现了宇宙秘密通道高兴的时候,我回到了我的身体。
我坐在了林锋的面前。
  这一过程大约持续了5分钟,我觉得。

  我又花了1分钟确定这确实不是我在迷迷糊糊的过程中再次抵达了沙漏咖啡,而是,我回到了那时那地。
  林锋这个表情这个动作我记得的,他和我记忆中的他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那天的光线,那天的音乐,那天的饮料,连周围的人都是相同的,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姿势聊着天。只是,我手下压着的这本书,我从来没见过。夜生?这是哪个诗人?
  他笑着,眼睛直直盯着我看。好像要洞穿一切秘密,看穿我身后的时间虫洞。
  我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决定死撑着,表现镇定。
  他说:“你说写程序就像写诗。”
  “对,”我说:“写程序也可以像写诗一样,语言可以很优美很简洁。这玩意儿也上瘾。”我尽量回忆那天说过的话,以一种战战兢兢的态度与那天保持高度的一致。
  可我知道,这一切已经不一样了。至少,我有了以前没有的记忆。
  但是,记忆是什么呢?

  他说:“那么在你写的诗里面,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我低头笑了一下,说:“我写的诗没有韵脚。”
  店里隐隐约约响起一首钢琴曲。
  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很认真,好像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每一个舞步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跳起,一个空转,落地。下腰,起——,转身。
  这是George Winston的Canon。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版本的卡农,Winston自己也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他炫技的花音版,钢琴前的他好像拥有制造星星的能量,音符像银河般从他的指尖的流泻下来,飞向空中,铺得满身满眼都是。另一个版本,就是这个。没有任何炫耀,只是认真地弹。不知道为什么,我更喜欢这个版本。仿佛听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厌烦。
  卡农好像是一种药。是拉着我起舞的胡桃夹子,是驾驶着会飞的海盗船的彼得·潘。我心里这么想道。
  “不是,”他说:“是被白雪公主消化吸收的毒苹果,是美人鱼割下公主心脏的匕首。”
我一惊,看着他。
  他笑笑:“这是一首诗。”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侧着身子弯下腰,吻了我。

  这个吻……好像他的嘴唇不存在,好像我的嘴唇不存在,那一刻,我身外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好像坠入虚空……
  在他离开的瞬间我周围的一切又回来了。音乐,人群,喧闹。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去。坐下,喝茶。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一叶茶叶。

【4】
  在北京这种地方,主色调永远是灰的。
  但是那些红砖绿瓦出挑地沉默在灰色的现代怪物中间,仿佛在它们之间设了一道时间的屏障,而那个银色的国家大剧院就是扭曲时空的结。
  我刚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它刮大风。我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风,好像要把我身上的大衣生生剥掉。又像是要畅通无阻地穿透。
  这座城市的风到底是哪儿来的呢?
  是从内蒙来的?还是从海洋来的?要么,就是北京城自己生成的。
  我们,就是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实验品吧。
  办公楼就是培养皿,地铁就是蚂蚁窝剖面图上的通道。
  我老公做的工作,就是这个实验里比较考验该实验品品质和性质的部分。窃听。
  我穿着黑色高跟鞋,藏蓝色一步裙,成套的西装上衣,里面露出白衬衣的领口。每天,我都乘4号线到中关村。出地铁,走路,路过一个报刊亭,买报纸,边走边看,进入大楼,上班。跟同事微笑,喝咖啡,打字,被老板调戏和批评。
  今天我还是买了一份报纸,大标题《G20峰会在京召开》。我不知道这些国家大事与我何干,也许是因为大学时的男友是新闻系的,也许是因为老公在国安部工作。
  二十个国家的元首开会?怪不得他说最近气氛紧张……
  金融危机已经消失……印尼地震数千人被埋……巴以和谈再次中断……中国制造出世界最先进宇宙探测器……不用看科幻,只要看报纸就够了。
  刚一进大楼,音乐响起,每一个小节,每一个起承转合。又是那首我熟悉的曲子,这座办公大楼总算是有点品位。
  “卡农是复调的一种,本意就是‘规律’。”林锋突然后我后面出现,赶上我的脚步,边走边说。“间隔数个音节不断重复同一段乐曲。”他说,目不斜视。好像只是一个自然自语的路人。
  “每一段都一样,但又可以不一样。有的欢快,有的温柔,有的撩拨,有的忧伤。若能御简如繁,说明演奏者已臻化境。”他看了我一眼,微笑,说:“你的报纸上写了什么?”
  我说:“但是,有的人能御繁如简。”没有搭理他关于报纸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白色套头Tee,上面画着一个远古图腾,背着书包,走路轻快,与这个棱角分明、光鲜亮丽的大楼格格不入。
  自从上次回到三个月以前,我以超乎常人的耐心重新仔仔细细过了那三个月。上班,下班,逃班,加班,与林锋接吻。一点都不敢有差错。
  但是,其实我的记忆力不是那么的好。
  有的时候觉得我说过这句话,有的时候又觉得没有说过。有时候觉得我做过这件事,有的时候又觉得没有做过。
  即使是最愚蠢的决定,即使是明知道不对的事,我都会重做一遍,比如说少复印一页纸,比如说写错了一个代码,比如说明知道老板等下会骂我,我还是要进他的办公室。
  我的脑中时时刻刻都是“蝴蝶效应”、“时间悖论”这样的词。天啊,我真不该看那么多科幻。
  生活不再有那么多惊喜,我仿佛是养成游戏中的主角,按照设定好的规律做事。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没有人为我写好精确的代码,我只能依照自己的记忆行事。
  我知道隔壁那个同事会在什么时候说我的坏话,知道报纸上会说些什么,知道路上哪个女孩会把咖啡洒在我的身上,知道夏麒会在什么时候叹气,知道林锋会在什么时候吻我——但是每次都会惊喜。
  在三个月过完的那个晚上,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好像随时要跳出胸口。我一夜无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我去上班,做事。很好,至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么。
  “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随者另一个声部,此起彼落连续不断的模仿,直到最后……仿佛两道从琴键上发出的光,他们相互缠绕,不断追随,直到最后一个小节,最后一个音符,他们会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这是一首缠绵至极的诗。”穿着白色Tee的他说。
  我看着他,提着我的黑色电脑包,里面装着IBM,IBM里面装着Windows。忽然,所有的光线晃了一下,我以为是阳光太刺眼,接着所有的玻璃开始像波浪一样晃动。
  我睁大眼睛看着林锋身后直通天顶的那面几何图形的玻璃墙,他的眼睛却直直看着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瞬间,晃动结束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是多巴胺海洋里的潮汐。
  但是,我再次跌进虚空。

【5】
  夏麒打开灯,扯掉外套围巾,掸掉北方城市深秋的灰尘,外面黄沙漫天,秋天也有这么张狂的沙尘暴了。我浅浅吸一口气,一股尘土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呼吸道。夏麒眯着眼睛,跌坐进沙发里面。
  “唉……”他叹了口气。然后一动不动。
  恩,这次,退回到了一个半月前。
  他会说:“累啊……”还会说“老婆你睡了吗?”还会说“压力太大……”最重要的是,他会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唉……算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睡眼迷蒙地看着他。
  房顶小小的白炽灯此刻也显得煞白煞白。夏麒手里攥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格子围巾。我记得我只给他买过一条条纹的。
  我紧锁眉头,五官扭曲成成一团,因为长期缺少日照而显得发白的皮肤这个时候显得毫无光泽,我觉得,那份工作要把他抽干了。
  他走过来,仿佛是忍着巨大的痛苦,抱住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我一时语塞。
  结了婚,就像把爱情埋进沙子。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是你就是看不到,你知道你能挖出来,但是你就是不想挖出来。时间久了,它就跟着流沙跑了,你却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夏麒,好像把全世界装进了他苍白的身体里面。
  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呢?
  他叹了一口气,胳膊从我肩膀上滑落。转身去换衣服洗脸了。

【6】
  一个藏着许多秘密的人,就像一个液压罐,总要有极限的。
  一个藏着许多秘密的城市,也是如此。

  我接到夏麒的电话,他在中国移动飘忽的信号的另一头大喊:“快离开这座城市!快!快!”
我说:“什么?”我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和夏麒跑步的喘息声。撞击、骚乱、叫喊……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地面开始摇晃,办公室的不知道哪间格子间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所有尖叫连成一片。成排的白炽灯管噼里啪啦作响,一个灯管掉了下来,玻璃尸体碎在我脚下,接着是一块不规则PVC板,然后是……忽然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快跑!”是夏麒。
  他拉着我,没命地狂奔,我平时在11层办公,这些楼梯跑起来像是没完没了,我甩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碎石渣上,9层的水管坏了,污水喷出来,把我浇了个透,我顾不上看路,一直被夏麒拉着,跟着感觉向下,向下,仿佛时间就是一个螺旋形的梯子,循环往复……见鬼的是,那首卡农还一直在我耳边盘旋,而且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向着夏麒大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作声,继续奔跑。
  “你知道什么!你一定知道什么!”我边喊边跑。
  大楼扭曲时发出的咆哮代替了他的回答。
  5层的门倒了,我们踩着扶手跳过门板,直接跳向4层,我的脚崴了,一根一扎长的钉子从脚底穿进了我的小腿。我跪在满是淤泥和木头渣滓的地上,整栋楼摇摇晃晃,夏麒蹲下来背我,说:“上来。”不容置疑,就像他一贯的作风。
  我爬上他的背,他摇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往楼下跑,三步并作两步,我感觉我的血顺着他的背他的腿不住地往下流,我看不清下去的路,楼道里满是灰尘。
  我看到光亮了!那是一层!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刹那,我,失去意识了。

  卡农的节奏慢下来。
  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仿佛时间被拉长,拉长,无限延长。

  我跟林锋说,哈利·波特的魔药学老师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有一个沙漏,会根据谈话的投机程度调整沙子漏下的速度,如果谈话越不投机,漏得越快,反之,漏得越慢,直至停住。
  “那一晚,在沙漏咖啡,时间是停住了的吧。”我说。
  他看着我,不说话,嘴角有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说:“那么后来这些发生的都是什么呢?是我的幻觉吗?”

【7】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夏麒的怀里,他半跪着,我的脚拖在地上。
  周围是汪洋般的废墟。隆起的地面和倒塌的大楼就像是一条巨龙,到处都是碎块和变形的汽车,还有很多尸体。地下的地铁通道一定被扭曲成不规则的地狱世界。车厢里的人可能已经变成一团肉泥。他们被迫把生命的最后一刻融进别人的生命。
  我觉得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流脓,跟那个铁钉长在了一起。
  我看着夏麒,他的头发结成块,汗水和白灰花了那张整洁的脸。“他们碰到了边界。”他说,声音沙哑。
  “什么?你是说,那个中国的探测器?”我感觉一思考大脑里就会有一股神经抽搐的疼痛。
  “是。宇宙的边界。”夏麒说,“原来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
  “元首开会就为这事?”我说。表示我还是看报纸的。
  他说:“是。”
  那个探测器在仙女座停滞不前,好像被一只手拦在了半空。科学家花了四个月才搞清楚,它不会前进了。那就是尽头。
  好无趣的世界。
  不过是个玻璃瓶子。
  而这个探测器刮花了玻璃表面,让我这里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比如,这座城市的波浪般的倒塌,比如,毫无道理毫无征兆的时间旅行。
  而且,我还携带着记忆。
  到底有多少记忆是真实的呢?
  “夏麒,为什么……”

【8】
  等一等……不要现在……
  时间再次跟我开了个玩笑。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那个探测器到底把宇宙尽头怎么了?黑暗和虚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有别人吗?  这种时间旅行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见鬼的物理定律?

【9】
  生命是什么?
  生命不过是漫长的两段黑暗之间的一道光亮。纳博科夫和帕慕克都这么认为。(注4)
  记忆就是那段光亮之间的波动曲线。
  说吧,记忆,我要你开口。

  灯光亮了,我又坐在了沙漏咖啡里面。对面是林锋,他正冲我微笑。放松,好奇,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一个等待被切开的橙子。
  难道说我进入了一个震荡的封闭的环?
  我惊出一身冷汗。
  那为什么每次回到过去都会有差别?是说我进入了别的平行宇宙?
  还是说时间果真如一个螺旋式的楼梯,每次都像是要回到原点,每次又都不会?
  林锋看着我。我知道他将会问我我的诗有没有循环往复的韵脚。
  可是他没说有。
  “不,不完全是这样。时间可以是螺旋状的,也可以是多维球面上封闭的环。但是我更喜欢莫比乌斯环。”林锋说。
  他拿出一张纸条,卷曲了一下,用水粘在一起,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弯弯曲曲,首尾咬合。
  我想象我就是一只蚂蚁。爬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却不自知。有人在另一个维度观察着我。
  “侧面看,就像一个无穷大的符号。”林锋微笑着端详这个作品。
  你走了一圈,终究要回到原点。
  “什么?”我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林锋说:“不是我,是你。”
  这座城市,这个宇宙,都是你的想象。

  是我,是我捏造了一个关在培养皿里的宇宙,是我构建了一座古今参差的城市,是我让这座城市运转,是我让一切循环往复,是我制作了夏麒无聊的工作,是我安排林锋带着一本从火里救出来的书来找我,是我让这个世界翻滚塌陷,是我让自己的记忆残缺不全……
  不,这不可能是我。我做不到。我只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女程序员,我架着黑色边框眼镜,我写的诗没有韵脚……

【10】
  我用了5分钟回到了三个月前。恩,至少我觉得是5分钟吧。

  当我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也许是这样),我的眼前是一个男人。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ee,双手食指交叉,支在桌上,身体前倾,正在看着我微笑。
  “然后呢?”他说。

后记:
这个小说不是我写的。是卡农带着我写的。我并没有思考。

关于赵海虹

    前两天海虹姐姐发来邮件,说自己的小说《水晶天》和一个短篇集就快要出版了,做了一些相关工作,但基本上是全职奶娘,并附赠一张温馨母女照和一张女儿跟儿童节礼物——一只白色温柔大熊的合影。
    我想起去年写专栏试图写清楚她,最终未果,心里一直很抱歉。赵海虹很多面,不能单靠《伊俄卡斯达》了解她。
    而我,也最终没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足够了解她。但是她一直很宽容,大概是能够感受到我对她的喜欢吧。
    我把这篇文章放在这里。
    忽然发现我在文中剧透了她的新书《水晶天》的一些内容,我大概是提前阅读了这本书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吧,这其中应该还包括大刘,他给了她很多建议。
    喜欢旅行的海虹告诉我,要多多出去走走,不然结了婚会有很多束缚,有了孩子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我还是能够嗅到她内心渴望远方,渴望写作的那种悸动。

    这是去年《科幻世界》的那个专栏,不过我忘了是在哪一期了。

希腊女神赵海虹

    这是一双有魔力的眼睛,黑色的眼珠晶莹剔透,瞳仁深处闪烁着一种灵异的微光。
——《伊俄卡斯达》

    对于她的印象,一切都定格在2007年夏天的那条蓝色纱裙上。那天成都潮湿充沛的阳光倾泻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路面上,不断生长的幻想让这个城市变得光怪陆离,而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纱裙,安静地站着,微笑,就像——就像一个希腊女神。

【俄狄浦斯之恋】
    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与母亲伊俄卡斯达相恋的王子。这个名字似乎永远和爱欲、扭曲、悔恨纠结在一起,也和唯美的爱情重叠在一起。
    “从我看到弗尔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了他。这种爱来得这么突然,简直让我措手不及。爱情照亮了我的生活,我觉得一切都改变了,世界已不再是原来的世界。”
    在《伊俄卡斯达》一文中,女科学家梅拉妮在大西洋底找到失落的城市,遇见一位躺在水晶棺里的完美的男子。她对他进行了细胞取样,并通过克隆的方式孕育了一个新的他。几年后,他们再次相遇,并相爱了。
    可以想见女主人公梅拉妮在知道真相后的震惊、彷徨、愤怒、悔恨……没有想到的是,所有的情绪都在炽热的爱情面前退让了。
    这是许多人敢想而不敢做的爱情。从此,我也颇为欣赏她在柔美的笔触下,内心的那股执着,和听命于真心的勇气。
    赵海虹在文中说,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一个姑娘不曾有过浪漫绮丽的梦想:辛蕾拉的水晶鞋、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美好的幻想不受严酷现实的约束,于是再丑再不讨人喜欢的姑娘都会在梦中遇上能给自己幸福的意中人。
    1999年,那时我15岁,正是对爱情想入非非的年纪,我看着她缓缓道出女孩心底最绮丽的梦想,一个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完美的王子,当他走进视野里的时候,就好像嵌进画面中为他预留的位置。
    他拥有让人不敢逼视的美貌,就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变成的真人:高大、英俊、健美,有着高贵、优雅而略带神秘的气质,而他更拥有比他外表更出众的才华。在他的注视下,“我”感到窒息,好像自己已经灰飞烟灭。
    “赵海虹写小说就是为了寻找她内心的爱情。”顾文瑾说。她是《科幻世界》第一个“小雪”,也是赵海虹多年来“一同成长”的闺蜜。喜欢管赵海虹叫“我的赵小姐”。
    而她的赵小姐却认为,这是对截至大学时期创作的评价。
    残酷的事实是,当赵海虹得到了这个故事完整构思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是她左思右想,如果不让梅拉妮爱上欧辛,这个故事完全就无法发生。
    赵海虹认为,人类社会的伦理道德是为了维护某一个内核(小说中牵涉的是“血族”,也既基因),但是在内核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如梅拉妮与和自己完全没有遗传关系的欧辛结婚生子,已经失去原先意义的伦理感却成了更加沉重的力量将她压垮。
    “伦理道德这种缘于现实、滞后于现实、然后又制肘现实的现象,正是我想探讨的主题。”她说。
    她说,从欧辛的角度讲,这是一个传统文学中最常见的寻根形象,他的根,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子宫。所以小说中的“爱情”也绝不是单纯的男女爱情,而是一种关于生命本源的力量。
    在《伊》文中,女主人公是一位32岁的女科学家,对科学和爱情同样奋不顾身。巧合的是,77年出生的赵海虹,今年也32岁了。她不只一次对我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所在乎的事也在不断变化。
    “以前的那些小说都不敢看了。”她说。
    现在的她,已经开始尝试写《宝贝宝贝我爱你》这样充满母爱的故事。姚海军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篇,把一个父亲的爱写得如此真实细腻。
    赵海虹成长了,但我们似乎还不能自拔,沉迷在她唯美的爱情故事里面。
    顾文瑾笑着说,有的时候,“我的赵小姐”写了那么长,就是为了写最后一句,表达一下她的爱情观。比如那篇《来,跳一跳》,她想说的只是一句“要么全心全意,要么恩断义绝”。
    文中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粗糙的女机器人“滴滴”,为了保护主人“路”,甘愿牺牲自己,而“路”却为了自己,以半价卖掉了“滴滴”,一万五,就让一个充满感情的“滴滴”彻底忘记了他。
    文中最后一句话是“路”的扪心自问:谁更无情,她(它),还是我?
    我看到的赵海虹的小说就是这样弥漫着感情,字里行间缠绕在她指尖的都是爱情。就连对她熟悉得入木三分的顾文瑾也免不了对小说里的爱情着迷,还“偷了”文中“滴滴”两个字做自己的昵称。
    2007年5月,赵海虹嫁给了自己的爱情。那年夏天,我吃到了她的喜糖。在遇到她时,我禁不住把气质脱俗的她和希腊神话故事联系在了一起。总觉得她像是走失的希腊女神。
还记得她笑着对我说:“是呀,我结婚了。”

【科幻界的女骑士】
    赵海虹是第一个获得银河奖特等奖的女作家。就是因为《伊俄卡斯达》。以最高读者票数当选。
    她说这不能说是她“最”喜欢的作品,但是却是少数在构思阶段让她有“飞翔”感觉的作品之一。
    那一年二十多岁的她被许多人称为“科幻公主”,甚至被一直叫到了现在。可以想见科幻圈那时发现她的喜悦和她那时年少的明媚可爱。不过她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号,我也不喜欢。
    “要说像,我倒宁愿说自己是个女骑士。”她说。
    我听到这里会心一笑,觉得她真是如此。骑在马上的倔强的女子。腰挺得很直,一身飒爽英气,黑色的帽子里却藏了长发飘飘。
    中国科幻界的女作家真是少得可怜,在科幻的纸面上,我看到过万马奔腾,也看到过短兵相接,更看到过震天怒吼,却很少听到温婉的声音。
    “她一直是细致的,精致的。”《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说。
    在这个男人们创建的似乎兵荒马乱的阴暗的世界里,赵海虹就像一缕清泉。
    我总是想起《魔戒》里的精灵女王凯兰崔尔(Galadriel),周身跳跃着一层光辉,沉静,站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但随时可以跨上马背,携剑征战。
    刚硬和柔美同时出现在赵海虹的作品里面,像两股交替出现的力量,统治着故事的脉络。
    有的时候她很细腻。在《世界》里,她会极尽铺陈地去写“小风”摄人魂魄的舞蹈。在《蓝山》里,她会拉住时间前进的脚步,就着月光,缓缓地描述“蓝山”光洁平滑的斜面。在《一九二三年科幻故事》里面,她又会打开留声机,播放一曲旧上海舒缓而柔媚的调子。
    有的时候,她也很刚硬。在《伊俄卡斯达》中的梅拉妮最终选择了自杀,因为她逃不过丈夫死亡的悲恸,更逃不过刻骨的自责。在《异手》开篇,记者陈平独自一人在粘稠的黑夜中攀爬,手指不时触到冷冰冰滑腻腻的树皮。在《云者》的结局中,一对操着不同科学观念的父子在万米高空上同归于尽。
    刘慈欣认为,赵海虹的一些作品有着很强烈的男性特质。
    “她看问题的角度实际上是很男性化的。”大刘说,赵海虹非常注重小说的技术内核,这一点在《世界》和《蓝山》中有很强的体现。这两篇文构建了一个通过人体运动收集能量的世界。
    大刘说,他跟原《科幻世界》编辑郑军都有同感:赵海虹的很多文章看不出来是一个人写的。
他举例说:“看了男性化特征的《桦树的眼睛》,再看女性化的《痴情司》,真的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文瑾说,这多半与她从小严格的家教和叛逆的性格有关。
    赵海虹的母亲在政府部门工作,父亲是大学老师。我十分羡慕这样的书香门第,而顾文瑾却笑言那是一个非常“主旋律”的家庭。
    “我家赵小姐虽然一直被要求按照‘主旋律’的方式生活着,内心却十分不‘主旋律’。”顾文瑾说。
    赵海虹在杭州外国语学校上的中学,那是一所顶尖的中学,后来考上了杭州大学的英文系,再后来去了浙江大学读英美文学硕士,现在在浙江工商大学教书。
    从表面来看,她是个十足的乖女孩儿,循规蹈矩地沿着漂亮的人生轨迹过着自己的生活。
    “不,那不是我的人生。”她说。
    “从杭外到浙大,我从来不是什么乖乖女,中学时只顾写作,时时补考。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写作;我知道自己不得不妥协,我得熬过高考。进了大学,由于考分高有奖学金,忽然成了好学生,才兢兢业业想当好学生了。此外也逐渐觉得英语学习本身很有趣。”
    顾文瑾说:“她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内心却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去做。”
    她喜欢看古典诗词和名著,她说自己太早看了《红楼梦》(小学一年级),深受“毒害”,长大了还要写《痴情司》这样的东西。
    这却不妨碍她爱看武侠,明着看,暗着看,偷偷放在桌兜里面看,以至于上高中的时候与同学合写了20万字的《蜀江桃花早》。
    一次偶然的机会撞进科幻这个新的宇宙,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感觉。
    高考结束后,赵海虹从自己负责校文学社刊物《西溪水》撕下那篇《升成》(那时候好象还不太有复印的概念),寄给了科幻世界。没有想到,一举获得了1996年的光亚学校杯校园故事大赛的一等奖。
    她曾写道:“我一直挺怀念这个小小的奖,虽然奖金只有一百块,但是给我的鼓励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说是《科幻世界》培养了我,一点也不为过。”
    姚海军说赵海虹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为《科幻世界》写小说。
    赵海虹说,阅读对她的影响都是阶段性的。中国古诗与经典世界名著影响了她的童年与少年,大学后期写论文时才开始接触到西方现代与后现代的作品,所以传统对于她而言是“骨血”,不管经过几次的“蜕”,都难以摆脱。《简爱》《飘》,还有亦舒,影响了她对情感与女性身份的自我认知。王小波的杂文与小说为她推开了1900的大门(那以前她认为1900年后的小说没有什么可看的)。而她同时还喜欢历史,《万历十五年》与《黄河青山》给了她全新的历史视角。
    她说科幻阅读只占所有阅读的很小一部分,但是她喜欢布雷德伯里和贝斯特,喜欢大刘、韩松、潘海天,还有程婧波。
    “只有科幻才能给我那种兴奋,那种新奇感和力量。”她说。

【译,言】
    “赵海虹其实是一个非常多变的人,她非常乐于尝试不同的东西。”《科幻世界》编辑刘维唯说。
    “虹迷”刘维唯说起赵海虹来如数家珍,她说她就是因为喜欢赵海虹才到《科幻世界》工作的。
    刘维唯坏笑着说:“你不知道吧?那篇口味很重的《野性之口》就是她翻译的。”
    我一时被吓了一跳,那篇小说是2002年刊登在《科幻世界》上的,文章讲述了一个喜欢“尝试”的人,从大腿开始,这个人一块一块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切下来,用不同的方法烹饪,然后吃掉,最后只剩下一只眼睛和衣服金属躯壳作为支撑,让他继续咀嚼。
    我想不到这篇文章居然可以刊登,也想不到这竟是出自写出《日本沉没》和《无尽长河的尽头》的小松左京之手,更是想不到,翻译它的居然是写出《伊俄卡斯达》的赵海虹。
    “是呀,我口味真的很重。但那只是有时候,因为我的口味千差万别。”赵海虹说。在她的作品中既有科幻,又有武侠,甚至还有很多童话和漫画脚本。
    “拿影视作品为例,我会喜欢《傲慢与偏见》(95BBC版,绝非电影版),也会喜欢野战排。”她说。
    在她眼中,除了直接的写作,翻译也是一种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因为“看到好的作品会忍不住想和人分享”。
    细细数过她的翻译作品,真的很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格列佛在家中》《吻我》《站立的女人》《栎树岭事件》《回声》《纸飞船》《时光的背叛》等等。
    赵海虹的英文非常好,看她的译文非常舒服。科班出身的她,非常注重的翻译技巧,这一点在国内科幻小说译者中是难能可贵的。
    她曾经翻译过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的两个长篇。《群星,我的归宿》,和《被毁灭的人》。
    大刘说,贝斯特的语言非常文学化,非常复杂,是最有挑战性的。“她偏偏要挑这两篇来翻译,可见她的性格和口味。”大刘说。
    姚海军说,在1997年科幻世界举办的科幻大会上,正在上大二的赵海虹作为与会代表参加了大会,曾经在作家自由交流时做过翻译。“当时我们都对她的英文印象很深刻。”
    我不禁开始羡慕赵海虹的学生,可以拥有一位科幻英文老师。
    赵海虹说,她主要教英美文学和视听说课程,也非常喜欢在课堂上介绍一些特别的电影给学生们看,比如《亨利八世和他的六个妻子》和《YENTL》等等。
    “我希望通过电影让学生们了解英美文化。”她说。一谈到上课,她的语音语调突然不由自主地从兴奋变得沉稳,让我立即回想起我大学时的英文老师。教英文的老师大都具有西方气质,温文尔雅,同时又思想开阔。
    不难看出,她的课程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她叹了口气,说:“是呀,我这个人就是完美主义到自虐。”
    “认真是适合而止的,我无法适可而止,因此是自虐。”
    她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感觉到生活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身边所有人的。“当你忙完了所有的事,就没有剩下多少时间写作了。”
    可写作偏偏就是她最记挂的事。
    “我会走下去。”她说她未来还是会写很多科幻,因为只有科幻才拥有最奔逸的想象。
    “喜欢看科幻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心底总藏着对宇宙的好奇,一种美丽的天真。”她说。

【旅行,蜗居】
    赵海虹非常喜欢旅行,一个人,背着包,去很远的地方,放任自己的方向。
    大刘觉得一个女孩子这样的行为很“科幻”。
    “只有一个人,才是真正的旅行。”她说。“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可以思考。”
    她曾经去过新疆、去过云南、去过四川,她用兴奋的语气说出这些地名:天山大峡谷,巴音布鲁克的天鹅湖,九寨沟,泸沽湖……
    “太美了,清澈得像一汪眼泪。”她在说云南丽江的泸沽湖,那是一个甚乏人迹的湖泊,有着绝美的颜色和品质。“我呆的时间太短了,太短了。”
    赵海虹会把旅行所见写入文中。“很多小说中用的都是实景。比如那篇《伤之树》。”
    她说《伤之树》是她的武侠旧梦。在这个梦开场,她就把一个刀光剑影的故事放到了九寨沟的五彩池。

    【这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幽深的碧潭清澈见底,水中奇特的绿色植物像是许多棵手臂粗细的树,一枝压一枝。
    潭边围着红红白白的花树,随着风起,花瓣的细雨洒在近岸的水面上,风向略转,又被卷到中天,“呼”地抛向那两个飞快变幻的人影。刀光剑影中忽然插进这样一道艳丽的风,原本就细弱的花瓣,被飞旋的刀风和剑气绞得粉碎。
    忽然之间,仿佛风停了。刀客和剑手的动作也凝滞了。
    日落时的光辉是带着淡金的橙色。于是刀客静默的脸被染成了橙金色。那把抵在他喉头的剑剑身狭长,映照出彩霞的光辉。
    “你赢了。”刀客冷冷地说。
    “你走吧。”剑手归剑还鞘,冲着对手微微一笑。他背光。头部和身体的轮廓都被镶了一道金边,显得他面色格外的沉郁,仿佛输了的人不是对手,而是他自己似的。
    又一阵风起,坐在花树旁的剑手垂下头,膝上缤纷的花瓣散发着馥郁的香气。他好像忽然生气了,立刻起身,把衣裳上沾的花瓣抖落,回转头,对着那个翡翠般的深潭叹了一口气。
    深碧玉色的水面上映照出一个耀眼的光环,那不是落日,落日已经沉入了西山。
他惊异地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这一段引用《伤之树》)

    对美景的偏好似乎从小养成的。年幼的赵海虹就成在西湖边上,小学的操场如今已是“西湖天地”的停车场。小时候骑自行车、跑步的地方就是“柳浪闻莺”。
    我想不出比这更美的名字。而几次匆匆路过西湖的惊鸿一瞥,让我对赵海虹嫉妒之极。
    2月底我和科学松鼠会的几位成员到沪杭做活动,拉上了刘慈欣和海虹姐见面。
    那几天,我们促膝长谈到深夜,我们绕着西湖雨中漫步,我们在浙江大学遇见一群可爱的学生,我们在江南驿找到一个难得的山水画般的上午。赵海虹说,她非常喜欢跟大刘讨论自己的作品思路,而大刘也非常乐意支招。
    得知这次没能来的潘大角正在做一个“城市毁灭系列”,海虹姐姐立即皱起眉头,说:“不行不行,杭州这么美,我才舍不得毁灭杭州。” 她想了很久,又说:“如果真的要毁灭,我一定要用一种妖异美丽的方式毁灭——让西湖瞬间升腾起无数美丽的水妖……”
    “一定要妖异,要美,才能配得上西湖的气质。”她说。
    大刘说:“如果要用美的方式,可以让杭州逐渐从三维变成一个二维世界,变成一幅画,一幅很唯美的山水画,挂在墙上。”他继续说:“最后变成一维——一根细细的杭州丝绸。”
    就是这样吧,杭州给了她一颗有时柔美,有时妖异,有时决绝的灵魂。
    在赵海虹的世界里,她总是被那份强烈的好奇拖拽着,不断体验新的世界。
    上大学时,她塑造了《默》周刊记者“陈平”这个角色,她用她的眼睛去观察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把自己对应在了陈平身上,在这个人物身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她希望她聪慧,她希望她勇敢,她希望她能周游列国,遇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她让陈平具备了所有她希望拥有的特质。她认为自己不漂亮,小说中她从来没有用“美丽”形容过心爱的女主角。
    研究生时,她喜欢看《南方周末》,当记者仿佛就成了“铁肩担道义”的人生选择,同时也许是受“陈平”这个角色的暗示,于是她毕业前到了北京,绕了半圈,却没有当上记者,反而到北京电视台国际部做了半年制片人助理。从拍摄到剪辑,从写词到翻译,什么都干。
    “这是一个可以接触世界的职业,但是工作时间没有规律,大大影响了写作的状态。”她说自己这一时期除了《宝贝宝贝我爱你》一篇外,没有创作其他的科幻。所以决定放弃这个职业。
    在赵海虹尚未发表的10万字长篇《水晶的天空》中,女主人公蒋南枝在平行宇宙中不断与另外的自己互换身份,一个人在天旋地转、一切融化的瞬间,穿梭于完全陌生的宇宙,在突如其来的、难以预知的旅行中体验不同的自己。
    我想,这就是她所向往的一个人的旅行吧。也是在蜗居与生活的日子里,“身未动,心已远”。

【时间的彼方】
    2009年,杭州春天还是很冷,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里,赵海虹说:“我一直在寻找存在的意义。”
    “我一直认为,在茫茫宇宙中,人的存在是渺小的,而且是短暂的。这让我很惶恐。”
新作《水晶的天空》里,十二岁的蒋南枝在日记中写道:
    时间如一卷转动的磁带,相对概念上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磁带上滚动的点。我之前当然有古人,我之后自然有新人(即使人类灭亡也一定有另一世界),而我们共同存在于同一宇宙。就像我们在各自的那一段磁带上永远存在,无法抹杀。于是跳开磁带条上的先后位置带来的“狭隘时间”的局限,其实我和古人是在同一个地球上仰望星空。
    “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任何一个时间点上的存在都是永恒的。”她笑了。
    海虹姐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这是我真实的十二岁,也可以看作是我科幻写作的根源。”
她不断写作,就是希望能够让自己停止追问,而那一刻,她终于找到了“现世的存在意义”。
    “原来存在的确是永恒的。”
    和着酒吧里昏黄的灯光和迷醉的气息,我有点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却被她的思想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好像回到了孩子般的年龄,和一群最要好的朋友,躺在草地上,看星空。那个时候,不是无忧无虑,也不是少年懵懂,而是,一种渴望飞翔,渴望了解未知的年龄,那个时候,对爱情的憧憬都是真的,不掺半点虚假,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她的文字。
    “知道了这一切,我就安心了,不必一直匆匆忙忙。”她说。
    那个时侯,我看到了一个执着倔强的赵海虹。而思考中的她,已经到达“时间的彼方”(注释1)。

注释1:《时间的彼方》,刊于《科幻世界》1998年8月号,曾获1998年科幻银河奖三等奖,并收录于作品集《桦树的眼睛》。2006年出版选集,名亦为《时间的彼方》。

Truman Show

我刚把衣服泡在洗脸池,妈妈就走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用蓝月亮?”她说。但没批评我用洗脸池洗衣服。
“我不喜欢用洗衣液,我喜欢洗衣粉。”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固执。
她说:“这是蓝月亮的新产品,洗的干净,还不伤手,你为什么不用?”
我心里忽然惊醒,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难道是一个广告?我是不是Truman Show的演员?难道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人?
到底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不是关在玻璃箱子里的动物?

忽然觉得伤感,生命不就是一场大戏。我被关在玻璃瓶子里供谁观赏?我的快乐,我的痛苦,我的爱情,我的失落,全都像蚁穴一样展现给玻璃墙之外的那双眼睛。
更可怕的是,难道我的这些小纠结、小诗意、小放纵、小浪漫,都是受人操控的?是谁为我写了剧本?是谁安排了我最爱的人的来到我的生活?又是谁带走了你?
你真的爱过我吗?
还在对着剧本照本宣科?
那么,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动心吗?

球状闪电

  昨晚一梦,让我非常紧张,在混乱的场面中,我想到的竟然是怎么拍照,怎么采访,怎么发稿……我看我是走火入魔了……
  晨起,拉开窗帘,上海下雨了,天色潮湿,灰蒙蒙的。我想我还是把这个梦记录下来吧。
  
  ——————————————————————

  我挽着妈妈走在路上,忽然听到人群中一阵惊呼。“快看!天上!”
  我抬头竟然看见两朵黑色的乌云快速移动,而且移动起来毫无规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正想着这是什么东西,其中一朵就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就在我以为它要降落到我眼前的时候,忽然一个急转弯,又飞上去了。
  这时它才退去灰色乌云般的外围,显露出真身——一个燃烧着的火球。
  人群中有人喊出:“球状闪电!”
  我心里一惊,想起刘慈欣小说里谈到,只要碰到球状闪电,人会瞬间化为齑粉,也许会跳入另一平行宇宙。我连忙拉着妈妈往前赶路,想早点远离这个地方。心里却想着也许这并不是球状闪电,只是火球而已——但是是谁操控着它呢?
  谁知这个火球急匆匆奔我而来,飘忽的动作若有似无地追着我。近了近了,更近了。我非常不理解地看着它,第一反应竟是把相机掏出来拍张照片,盘算着可以发一条新闻。
  我旁边的人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可是躲来躲去,这火球最终还是降落在了我的衣袖上。可是我并没有消失。
  我平静地看着它降落到地面,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内部似乎还在隐隐燃烧。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体内砰砰直跳。
  我对妈妈说:“快走吧!”
  妈妈说:“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见路上的人群奔走相告,有人竟拿出地图指给我看:“一定是外星人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你看,这条路第一段是汉族人聚集区,过去曾经有一座寺庙,第二部分是穆斯林聚集区,第三部分有一个天主教堂……”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路径上划过……他说:“这个警示充满宗教意味。”
  人们说,洪水就要来了,快找地方躲起来吧。
  “那洪水将是红色的,淹没一切。”

  ————————————————————————

  后来一位名叫“不穿裤子的云”的朋友在微博上说:“北京昨天也是雷阵雨,紧急通知,凡看到或梦到球状闪电的,迅速前往集结地上船,另:集结地改为山西娘子关!”

新华社约稿函:邀请你写“世博日记”

单位任务,求助豆瓣青年帮忙。中英文均可。有意者请豆油,或者发送邮件至jishaoting@gmail.com。

1.字数不限,其实800-1000为佳。
2.虽说叫做“日记”,但是其实不用天天写,写一篇也好。
3.同样欢迎写负面,只要有理有据,不欢迎谩骂。
4.看样子没有稿酬,不过写的特别好的我请吃饭。据说有小礼品可以送,不过具体还没定下来。
5.写作者不一定是上海人,世博期间或者之前来上海看看的人都可以。中国人外国人都欢迎。

“我的世博日记”征文约稿

  上海世博会于2010年5月1日至10月31日举行。届时将有两百多个国家700多万中外游客参观游览。为促进文明对话,增进中外交流,新华社将举办“我的世博日记”征文活动,邀您把在上海世博会期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与世界分享。
  来稿字数不限,但需以“日记”形式,记录您的世博故事与独到见解。
  来函请同时发送xuanwumen57@gmail.com和jishaoting@gmail.com,并在标题栏中注明“我的世博日记”。也可来函至:北京新华社对外部政文室收,邮编100803。
  活动期限为5月1日至10月31日。来稿需注明真实姓名、电话和邮政地址。
  新华社对外部将选择优秀作品对外发表,并在新华网恒久展示。新华社对外部对发表作品拥有版权。

         新华通讯社对外新闻编辑部
         2010年4月

Postcards from the Expo
Share Your Expo Experience with the World

The 2010 Expo will be held from May 1 to Oct. 31 in Shanghai. The six-month event is expected to draw the participation of more than 200 countries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and attract 70 million visitors from China and abroad.
Xinhua News Agency is inviting you to share your “postcard” from China during the Expo. Your contribution can be your impressions of the Expo or of Shanghai or other parts of China. Stories, written reflections, travelogues, comments or any other observations relating to the 2010 Expo will all do.
Participation is open to Chinese and foreigners who are interested in the 2010 Expo. Submissions will be accepted from April 20 to Oct. 31, 2010.
Points for attention:
1. Topics: Human interest stories; written thoughts or reflections;
2. Your article should be written in English with no special limits to set on the genre and the number of words;
3. Please send stories to xuanwumen57@gmail.com and jishaoting@gmail.com simultaneously with “Postcards from the Expo” written in the subject line; or write to General News Desk of Home News for Overseas Service Dept., Xinhua News Agency, Beijing, 100803, China;
4. Please inform us of your real name and contact information when sending us your story;
5. Accepted contributions will be published by the Xinhua News Agency and at Xinhua’s news portal. Xinhua News Agency will have full copyright over all accepted contributions. 

                               Xinhua News Agency

书的脸

       阅读,是最让人安静的事。

       书店里的气味让人宁静下来,那些书散发着懒懒的书香,或者立在书架上,或者摊开在某个人的手中。

       在这个很大的书店里,我与我自己不同了,这次我没有去拍人们的脸,而是被书的面孔吸引了。它们各自不相同,正在与那位读书的人窃窃私语。

       那些密语像一串神秘的流动的符号,交织着,但是不是交错着,穿过不同的人,穿过我的耳边,但我却不能够破译。

人们在书中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

 

后面的书,都在等待他
 
面前的书,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感啊
 
人们或坐或卧,寻找一种舒服或者不舒服的姿势看书
 
 
 
 
 
 
 
 
 
 
 
 
 
其实读书是一件极为私人的事,只有我与你,面面相觑
 
书,在你不知觉的时候,收纳你脑中的空白
 
长长长长的书廊,好像幽深的宇宙
 
有一天你会不会把书吃空?只剩下身后一排空空的书架……
 
或许只有不识字的孩子,才知道书里真正的奥秘
 
他们会吃着这些,慢慢长大……

说吧,时光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还没有太清醒,下课铃放出了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叫着笑着把他们头顶的空气填满。这些声音沿着空气的纹路向外扩张,就像是破碎玻璃的缝隙,一点一点嘎吱嘎吱地延伸到我这里。
       我想,我离那段时光,已经有多远了。
       我又回到这里,我生长了20多年的地方,这片土地有我身体的味道。当我走进这里的空气,我的每个毛孔都开始呼吸,表皮细胞里开始长出很多枝桠,一直延伸到空气里的水蒸气。
       我一点一点退回到故乡,就一寸一寸地变小,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我在成长中积累的外壳一层层剥落,褪去,遗落在路上。最终,我变成最初的那个我。
       那时候的我,只有小学四年级,夏天到来,我托着腮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白云朵朵,我在心里编织很多故事给自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远方?什么样的远方才叫做远方?
       离开这扇窗,这座楼,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越来越小,我站在云层,离开这颗蓝色星球,离开太阳系,走进深深的黑色宇宙里面……
       又或者,我穿越平行宇宙,来到另一个世界——我到底是可以变出星星的魔法师,还是可以烹饪出彩色蛋糕的厨娘?是一个咬着笔杆的作家,还是一个没有背包的旅行者?要么,就是一个抱着竖琴的游吟诗人,一边走一边收集身边的故事,让它们在我口中变成相互交织的藤。
       后来,我的家搬离了那个地方,但是却绕着生活的半径旋转,始终没有远离我所熟悉的小小方圆。
       想起北岛在《青灯》那本书里写他扒上火车,想要偷偷出逃,后来的后来,却被一种力量驱逐到家乡之外,出走,更远的出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说,此时的他,与那时扒火车的他,到底距离有多远?
       可是,最后他说,世界辽阔,上路吧。
       那时候并没有读过北岛的这句话,却隐隐怀揣着一颗悸动的心,似乎远方总有些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
       后来,我也有了离开的机会,坐在火车上的我,看着窗外明明灭灭,像是时空一格一格穿过。
       我并不知道,我把什么遗落在了身后。
       但是我当我迈出这小小一步,却发现生活会裹挟着我一路狂奔。短短四年,当我回头望时,我在心里和物理的时空上,离家是那么地远,不是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或者12个小时的火车,又或者网络上短短一秒的距离。
       这距离,是我竟然可以找不到童年的那些街道和建筑。一边用外来者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一边把记忆中的建筑和行人搬出来,放在眼前的街上。
       那记忆,也如照片般泛黄磨损了。
       爸爸住院,我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总觉得似乎那么熟悉。小的时候常常生病,医生和护士都认得我,他们都记得我在扎针时候吱哩哇啦乱哭,记得我拿舌头把药从嘴里顶出来。可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好震惊,好像岁月生生在他们脸上罩上了一层皱纹,网住了他们的脸。
       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就在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
       在这样一个充满歉意的下午,阳光用金色缓缓地抚摸过每一个屋顶,街道,行人。我浸泡在过去的时光里面,却又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或者说,异样的熟悉。
       卡尔维诺把冬夜的旅人一路裹挟,走到波兰语境,走到马尔堡市的郊外,走到悬崖边上,走到线条交织的网中,走到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勘察那些杜撰的国家和地名。
       当我走得远了,我才知道,我被一个巨大的小说家在面前画了一条路,他温柔地说,走吧,不要怕,不会很远。可是这条小路弯弯绕绕,早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当我合上这本书,我就看见自己被夹在书页里面。而当我站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也发现了一个被那条羊肠小径缠绕起来的我。
       我重新发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卡尔维诺告诉我我刚刚买了一本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先放松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抛掉一切无关的想法,让周围的世界隐去。
       于是,周围的世界再次隐去……
       或许,这个宇宙就是一首卡农,追逐和往复就是爱因斯坦还没有来得及写下的物理定律。
       我站在我出生的原点,在同一空间看着不同时间的事物。
       没有想到这座城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公园。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捏泥人的年轻女孩,冲我的镜头做鬼脸。三个大学生在台阶旁边排练话剧,一个男孩说:“对,这个时候你撞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然后你们两个下车……”一只不知名的鸟跳着脚走过,歪着头悄悄听他们的对白。
       想起六年级末尾去少年宫学话剧,话剧团的李老师教我们对着观众大声念出台词。胖胖的李老师说话很有底气,拍桌子的时候桌子能够跳起来。听说他以前演过陈毅,现在退休没事带带孩子。
       这种断断续续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初二,我一进门,就是一群小孩拉着我的手臂叫我姐姐。我感到我不能再在这里假装童年。
       后来的后来,听说李老师死了。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明白话剧到底是什么。
       我的童年也被埋葬了吧。就跟我养的死掉的小鸡埋葬在同一棵树下。
       我的那些《机器猫》也不知去向,而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我们的任意门,我的宇宙飞船,还有量子传输机,去到那些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离我的原点,和我的远方,到底哪个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