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你,不过我的程序里就是这么写的。这些代码简洁而清晰,我的机械运动明朗而坚定,是的,我爱你。因为我的工程师叫我这么做。
如果面对这样一位冰冷而炽热地爱着你的机器人,你会怎么想呢?
售卖情绪及各种买不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你,不过我的程序里就是这么写的。这些代码简洁而清晰,我的机械运动明朗而坚定,是的,我爱你。因为我的工程师叫我这么做。
如果面对这样一位冰冷而炽热地爱着你的机器人,你会怎么想呢?
总是听到房间里有水声,好像是什么东西一滴一滴落下来,又好像是水底浮出一个一个泡沫,碎掉。怎么找又找不到了。让我平白无故想起江南,又让我一下子跳到哥本哈根,看到小美人鱼碎裂的瞬间。
那个故事,真的让我很怕啊。
三月
飞入寻常巷
三月花事了
溪船鱼钓
山色桥影
你来了
他去了
我醒了
梦不知回廊几何
荷花池里
听取一潭春色
跌落
错误
8月10日
我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郑愁予
我从这里经过,看见一抹山色。
湖光潋滟,原来不是我看见了你,而是你发现了我。让我不知不觉走进了你。
一路沿着山路流转,云层越来越近,但是伸手永远摸不到。在黄色泥土山石时间,眼前忽然跳出一小块湖水,倒映着它身边的山,兀自美丽。朱唇轻启,湖面上升腾起一股魔咒,瞬息之间盘旋上升,抵达我,缠绕我,要将我迅速拉入湖底。
这片水,生在山间,与自己缠绵悱恻。短短光阴,就死在百米开外的关卡,被人类的机械一刀拦断。
坎布拉的水竟是这样的。
我站在山腰,用眼光抚摸过一道道山脊,温柔且不留痕迹。那水,在将死未死之间,就这样默默看着我思维的手指慢慢滑过。
那些我不认识的云停留在半空,成群坐在山脊,或是孤零零一个,站在湖面上空,离群索居,只为了望着湖水发呆。
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我的呼吸渐渐被抽干,我以为我就要化作一朵浮云,千年万年凝望着死亡的气息和生的欢乐。可惜,可惜,我的灵魂还不够轻。
时间停在微黄的青稞芒尖,飞快地跳过孩子们奔跑的脚背,在牦牛咀嚼的唇齿之间被拉慢,又辗转过女人们垂在额前的发辫,转身,藏进格桑花浓密的黄色花蕊。
沿着花瓣,生长,生长。
我不能看你太久。
我离开了。另一个我被拖拽进湖底。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那一声哒哒的马蹄到底要去哪里?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声音留住?
颠簸的大巴上,郑愁予唱了一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那遥远的地方就在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而那位名叫卓玛的姑娘,皮鞭轻轻抽在了谁的身上。
郑愁予穿着深蓝色的拉绒的套头衫,一件灰得很干净的衬衫,打了一条生满荷花的领带。闷闷的,不爱说话,说起话来也是声音小小的,慢慢的,他主动要求唱歌,我们一车人都很诧异。
他说自己原来在北平念过书,这首歌是会唱的。只是唱的时候全然不记得歌词,需要老婆一句一句提醒。每唱一句,他都要转头看看老婆。
既不害羞,也不镇定。
我说,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你的诗,他叫竹人。
郑愁予笑笑:“竹人?我才该叫竹人。因为我写过一首竹子的诗,我在台湾的家在新竹,在美国还养了一片竹子。”说完,还试探性地看看我的神色。
好吧,这名字归你了。
那一路,土族小伙唱的青海花儿伴着蒙族诗人唱的蒙古歌,被车颠出五六里外,又被山上无人照管的羊群就着青草吃了进去。
一个闽南诗人写道:揉春为酒,剪雪成诗。要我雅正。我说不敢,他说他这字都是要卖钱的。
白灵送了我一句:
水贴圆月
山横白云
皆是诗
傍晚,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我瞥见夕阳斜倚着时间,不慌不忙。
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开该走出足印的
——郑愁予《赋别》
这些天,还有几个吃惊的事。
张同吾竟然七十多岁,叶延滨竟有六十多岁,我说,不像、不像,这年龄都得减去二十的。跟我一路同行的花语说,写诗让人年轻。八十一岁的管管说,写诗让人幼稚。
一路同行的花语在草原上出生,大大咧咧的,却在军区大院捡到一本诗集后迷恋上了周涛,然后开始写诗。一写写了八年,还做了《诗选刊》的编辑。第一次给周涛打电话,就被耳背的老爷子臭骂了一顿。花语说:“这老头脾气真大,比我爸脾气都大。”
翻译米兰·昆德拉和冈萨的余中先气质竟然这么超脱,优雅得不像翻译家。眉宇间竟然像极了瘦版的梁朝伟。他说我是典型的八零后作风。我说八零后都老了。他说对,你们八零后都老了。
只要是复旦中文的,提起严锋居然都知道。“哦,那是我们系的才子。”我便满脸堆笑地说,他能用人文的角度看待科学,又把科学的妙处揉进文章,真是太好了。
且不说50年生的芒克娶了80年生的潘无依,也不说管管73岁的时候娶了37岁的第二任妻子。单是那位七十多岁的诗歌协会创始人张同吾,就冒出来一句:诗人不花心那还能作诗人吗?
我说,一路走来,恐怕都是你的珍贵的回忆。张老师先是一尴尬,然后点点头,笑笑。
新华社合影
8月8日 & 8月9日
从右到左依次是:宫一栋,社龄十一年;西川,社龄八年半;胡安·赫尔曼,社龄五年;我,社龄三年。
这里面,当然只有我跟宫同学是现任的,那两位早就云游写诗去了。
西川说:“我始终相信,做一个写字的人,是要做一段时间的记者的。但是不能超过九年。”
“我刚好八年半!”他挑了挑眉毛。
宫一栋说:“那我完了。”
我说我准备重新考虑我的人生。但我只是说说而已。新华社是一个一呆就是一辈子的地方。
而赫尔曼是五年。作为唯一一个不会说中文的新华社人,他告诉我们,他当年是为了不连累新华社,才离开的。
79岁的胡安·赫尔曼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是家里唯一一个阿根廷人。他的父母都是乌克兰籍犹太人。
我看见他第一眼就被身上的气质所折服,连呼吸变得小心翼翼。高贵,谦和,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他的西班牙语诗歌嵌进了格瓦拉的味道。他的眼睛湖水般湛蓝,让人联想起西班牙王室。
一直为他做翻译的赵振江老师说,赫尔曼是诗人,更是战士。
赫尔曼14岁参加共青团,18岁进入大学化学系但不久又离开,他做过开车司机、推销员,1954年,他成为《我们的话》和《时刻》的编辑,同时成为新华社记者。
他一听见我们是新华社的,马上伸出手来握手,那种表情,好像真的看见了战友。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共产党政府分成了“亲苏”和“亲华”两派,而阿根廷共产党是“亲苏”的,要求他离开新华社。赫尔曼放弃了阿根廷共产党,留在了新华社。
之后,他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展开了为期一生的政治斗争。“我不想连累新华社。”
同行的上海文学报女孩子问他:“你觉得是你一个理想主义者吗?”
他笑得像个孩子,笑了好久,说:“你可以这样定义我。我没有这样定义过。但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是可以变得更好的。”
他说:“你们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平均每分钟都会有4个5岁以下的孩子死于饥饿。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不知道又有多少个5岁以下的孩子死于饥饿。”
赫尔曼8岁开始写诗,11岁发表第一篇诗歌,目前已发表了约40 部诗集,被翻译成10中种字。
2007年,他获得塞万提斯文学奖。西班牙文化部长塞萨尔·安东尼奥·莫利纳在颁奖时说说:“他骨子里头都是诗。”
77岁的赫尔曼在得知获奖消息后对埃菲社说:“活着就是为了写诗。(Vivo para escribir poesía)”
他在青海湖畔念了一首诗。声音低沉,我却看到湖面涌动。
得意的人们不要忘记/当你们到达墓地
普通人和权贵们/平等地呆在那里
然而我们不要死后的平等
我们要生前的平等
要生前的正义
是啊,我昨天又去了青海湖,天阴着,只有湖面上一点点的阳光。湖的一部分是湛蓝湛蓝的,剩下的都是黑色。交界处的明暗让我想起日本的传说。
那湖,终究是隐藏着什么的吧。
导游姑娘很有诗意,她总是挑那些诗人们最爱听的话来说。惹得一车人掌声连连。她没有能够为我们揭开青海湖更多的秘密,而是用更多的故事和传说盖了上去。
她说常有许多虔诚的信徒在绕湖祈祷,他们三步一磕头,绕一圈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湖心有座岛,岛上有寺庙有草地,有喇嘛有牧民。他们不会坐船离开那座岛。只有冬天严寒封湖,冰层达到几米甚至十几米的时候,他们才会步行到陆地上来。
他们采购一年需要的东西就回去,再也不出来。
每年4月,大自然会自己举行开湖仪式。有“文开”和“武开”之分。
文开就是一夜之间,冰面全部消失。第二天湖面镜澄,阳光普照,一块冰也看不到了。
武开就是夜间听到狂风怒吼,湖面碎裂成巨大的冰块,它们猛烈地相互撞击,仿佛要用生命撞击出一个春天。又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冰块被青海湖扔上湖岸。那些冰块变成冰山,就像堆成山的玛尼堆。
上午冒雨去了塔尔寺。用一位诗人的话来说,“我没看见佛性,只看见了红尘滚滚。”
塔尔寺接踵摩肩,寸步难行。我只看见磕长头的人们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们的打扰。
塔尔寺,先有塔后有寺。寺中有塔,塔中有塔。传说那金塔、银塔、石塔中的菩提树,仍然还活着。
有人问我有没有叩头许愿。我说只能匆匆拜过,来不及许愿。愿望还是不要轻易许下,佛祖很忙的。
番外篇:
比79岁的赫尔曼还要年长的一个人就坐在我们7号车里,他就是台湾诗人管管。传说他八十了。
昨晚冷风瑟瑟,露天的诗歌朗诵会上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胳膊,就着这古镇里的冷风尝着那些诗。我只穿了件单衣,一路捂着自己的胃,感觉消化不了。
穿着一身亮绿色防水衣的管管跳上台去,用儿歌的频率念了一首《春天的鼻子》。
春天的嘴是什么样的嘴
小燕子呢喃是春天的嘴
春天的飞是什么样的飞
翩翩蝴蝶是春天的飞
春天的脸是什么样的脸
杏花李花是春天的脸
春天的手是什么样的手
垂垂杨柳是春天的手
春天的脚是什么样的脚
蒲公英就是春天的脚
春天的眼是什么样的眼
化冰的小河是春天的眼
春天的头是什么样的头
满山杜鹃是春天的头
还有鼻子呢
乱跑的蜜蜂是春天的鼻子
那些三跳两跳的音节,真让我一不小心就跳上了春天的脚。还有那句拖长音的“还有鼻——子呢?”突然好想去捏捏春天的鼻子。
管管看了我的名片高兴地说:“你就告诉别人,你是皇家血统,是公主。”
我旁边坐着的花语问他:“您真的是八十岁了吗?”
管管信誓旦旦地说:“你要不要看证据?”然后拿出了台湾居民大陆通行证和台湾护照,上面写着:1928年8月9日。
大家一阵惊呼:“八十一了!”我喊道:“狮子座!”
管管说:“我有两次婚姻。第一个老婆是写小说的。我们到现在都是很好的朋友。名字我不能说。”
旁边的张默赶紧探过头来,说了一句“某某某”(此处真不是我想屏蔽,是真没听清)。
管管说:“呀!叫你别说!!”
然后接着说;“我73的时候娶了我现在这个老婆,当时她37.”然后就忍不住两眼放光,等待我们的表扬。
我说:“哇——你好了不起啊!73、37,快赶上杨振宁了!”
谁知道他在我们的鼓励下,来了劲,说:“我们是奉子成婚,老婆肚子这么大了,没办法,只好结婚啦!”说着,他就比划了一下。又说:“不结婚大着肚子多丢人啊?”然后又问:“其实也不是很丢人,是吧?”眼神鬼黠。
他说:“我老婆三十多岁的时候我认识她,她那个时候自己赚钱自己花,很会打扮自己。我就很心动。她也是写小说的。”赶紧转过去跟张默说:“这回你可别说了啊!”张默就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谁知道珡川转过来说,用一声清脆的声音快速说道:“某某。”(对不起,我还是没听清。)
管管叫道:“呀!”表情上满是得意。
(这个时候他已经忘了刚刚认识我了。)
他说:“我跟你说啊,我想她三十多岁了,也谈过几次恋爱了,也历尽沧桑了。结果……恩……结果亲密接触之后,才知道——她原来是处子啊!”
“噗——”我一口水喷了出来,呛进了鼻子。
管管接着认真地说:“真的!是真的!”
他叹道:“唉,没想到呀,早知道她是……我就……唉。这下要对人家负责……”
(我已经忘了我是如何结束对话的了……)
青·海·诗·歌
8月6日&8月7日
我这是刚从梦的水里爬上岸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我听见你的歌声。
神秘,悠扬,绕过高山,趟过河流,透过阳光照射的湖面,直达我的鼓膜。不,我没有鼓膜。但我拥有我的眼睛,我的尾巴,我的鳞片,我的一张一翕的嘴,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同感受你的歌声。
那些来自远古的细胞,在生成我的时候就遗忘了这种歌声。但是我没有忘,我记得这里曾是陆地,我记得这里没有海洋。我记得这种歌声穿透阳光、站在雪顶,又小心翼翼落在紧贴草叶的露珠上。
我记得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手指。你的肩膀。我曾在沉静摇曳的湖底看见你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你俯下身,探寻你未知的世界。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睁大眼睛,却没有看见我。
我以冰冷的速度生长,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不离开。
我知道你的灵魂也属于这里。
这片海,种植着的灵魂,都不能离开。
你的歌声抵达我。
我却不能附和。
我知道你在。你周游世界,你游离于人世与冥界,你是孩童,是男人,是女人,是老人,是歌声里一个高亢的音符,一个细小的停顿。
我看见磕长头的人们,渴望把灵魂种植在水里。
而我,一片一片剥落自己鳞片。为的只是用身体触摸你的歌声。
青海湖中只有一种鱼,全身无鳞片,生长极其缓慢,十一年才能增长一斤,它们在淡水中产卵,在咸水中生长。它们的一生都与旅行有关。又与囚禁有关。
晒得很黑的小导游说,这种鱼只要捕捞上来,30秒就死了,放在咸水里也只能存活2分钟,放在淡水里只能存活1分钟。
十三万年以前,青海湖在地质运动下形成,黄河鲤鱼的一支为了适应逐渐盐涩的湖水,鳞片逐渐褪去,成为了青海湖裸鲤。
世代生活在青海湖边的藏民,据说是不吃湟鱼的。
相传有一年青海湖底巨泉涌出,一个年轻人纵身跳入湖中,潜入湖底,堵住泉眼。数天后,年轻人渐渐体力不支,这时有一条湟鱼主动游入他口中,可是他已经精疲力尽,无法进食,谁知这条鱼自落其鳞,被年轻人吃掉。
年轻人吃了鱼化为一尊巨石,堵住了泉眼,百姓苍生得救。
但是现在,它们的标价是188元/斤。
我这是刚从梦的水里爬上岸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你说,我们今天应该去做什么
我还想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就让我们的尾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我身上湿淋淋,浑身无力
你这个总是打呼噜的
雷的儿子,你可梦见
那海里的琴了吗
那琴声是多么悠扬,多么悦耳
我还想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你不要对着我
张大肚脐的嘴巴
瞪大乳房的眼
——芒克《没有时间的时间》
在诗歌节上遇到了芒克。满头银发,白皙的脸,浓黑的眉毛。
他长得太像一个诗人,但是他已经不写诗了。
他拿了我的名片,说:“你姓姬?六大古姓之一。我姓姜,也是一个古姓。”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天,姜世伟和赵振开骑着自行车在新街口晃悠。他们要办杂志,赵振开说我们都需要一个笔名。
赵振开说,你太瘦了,猴子。就叫Monkey。芒克吧。
姜世伟说,那你就叫北岛吧。
芒克说,那都是灵光乍现,因为赵振开虽然是南方人,但是出生在北京,他写过一个《岛》,他性格很独立……很多原因可以叫他北岛。没想到他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就像《今天》,也是一个灵光乍现,芒克说。
那本杂志也曾是一代人年轻的想象,是精神的依托。
芒克说,他现在只画画。他点起一支中南海,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他说他的画是商业的,他有一个经纪人,一幅画能卖到两三万,他们五五分成。他会根据经纪人的要求画画,或是修改画风。
“人首先是需要生存的。”他说,“虽然我们这一代人也在写诗中获得了一些利益,但是画画来得更直接。”
芒克说他已经画了一百多幅画,但是没有一幅画的版权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见到芒克之前,我曾对宫一栋说:“不可能。一个人喜欢写诗,就一辈子喜欢诗。他不可能因为现实的经济原因就不写诗了。”我言之凿凿。
芒克说,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画画,因为他年轻时候认识的画画的太多了,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也能画,就是艾青的儿子艾丹送了他颜料和画笔,说这样可以谋生,他才想着试试吧。
他说,他不类画匠。他说花匠在画之前都是知道自己要画什么的。他在画出来之前是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来的。“就像写诗,我在写之前也不知道这诗会说是什么样子。”他说:“这一点,也许画画和写诗对我来说是相通的。”
宫一栋提起那首《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西·宁
8月5日
看到黑塞写的悉达多,站在月光里与父亲的眷恋对峙,星辰在他头顶缓缓移动,他在等待他父亲作出那一个放手的决定。
父亲说:“你会累的,悉达多。”
“我会累的。”
“你会睡着的,悉达多。”
“我不会睡着的。”
“你会死的,悉达多。”
“我会死的。”
当地一抹阳光透射进来,这位婆罗门意思到自己的儿子再也不能留在家乡陪着他——他已经离开了。
父亲的手从悉达多的肩头滑落下来。“你将进入林中。”
我光着思想的脚,让阳光没过我的脚踝,要去库库淖尔那片青色的海寻找一次未知。
我的父亲在机场看着我进安检口,一直到我隐没在人群中。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看不见我,一直在心里看着我。
我一直不知道离开是不是对的。不论去哪里。
飞机上挤满了肤色偏黑的人,他们脸上的皱纹或者斑点都在向我说明那座城市的风貌。
云层很薄。可以看见下面的一切,想起了小时候爸爸还是妈妈给我买的一张凹凸有致的地图,我可以在上面抚摸青藏高原,那些绿色的山脊,那些褐色的峡谷。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中国是丰富而且可爱的。我常常望着那张地图发呆,将自己置身于崇山峻岭或是荒芜人烟的沙漠里面,想象自己与某个穿着白色仙袍的人对话,或是沙漠中等待驼铃。
渐渐进入青海上空,云层开始厚起来,让我立刻想起了云南的云。那些云仿佛生长在高山之巅,立体的、有姿态的云。
云层之上,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下面,不过是腐朽的被遗弃的海底城池。
但那些云始终遥远,因为它们生长着的山始终遥远。又或是它们并不存在,只是幻象。
它们,都是阳光雕塑的佛像。金色的边缘蒸腾起佛光。
这些云,与北京的云是不同的,与西安的云是不同的,与广州的云是不用的,与成都的云是不同的,与乌鲁木齐的云是不同的,与福州、厦门的云是不同的。
记得07年这个时候,在福州的那段日子,我常去一家书店看书,就这样站着或者坐着看完了很多书。那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女孩子清瘦而且从容,除了收钱的时候会给我打折以外,非常纵容我这种行为。
那时候,那座城市水气很重,常常氤氲着一股浓烈的树叶的味道,整座城市似乎就像一杯茶。我喜欢逃离,离开那种被茶叶包裹的感觉,去厦门,去龙岩,去武夷山……或者,我还需要另一个世界。
下雨的时候,或者太阳暴晒的时候,在那个狭窄拥挤的书店里,我看看杨绛,翻翻奥威尔,甚至看完了厚厚一本胡因梦自传。
08年9月中秋节再去的时候,那家书店居然关门了。是被我这样的人看书看到关门的吧。
那一刻,觉得空间置换,仿佛在这个宇宙中那家书店从来不曾存在。而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看过那些书。只是还记得胡因梦说,她要向内心求索,不断向内、向内。
佛法也是如此,每个人都要追寻自己内心世界的佛。据说,人人都可以是佛陀。
黑塞让悉达多的朋友侨文达在书中吟哦道:
谁以沉静深定之心
沉入阿特曼
他所感知天堂之乐
将不可言传
好一个沉静深定之心。沉入灵魂或本源。
不知道多少灵魂沉入这篇宁静广域的青色之海,才让它冥冥之中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信徒在这里参悟佛法。才让这片海这么宁静,大音希声。
眼前这世界,是不是幻象,是不是虚无。
我住在桑珠青年旅社。明天去看海。
青海的海南州正在发生鼠疫。西宁即将举行诗歌节。我总是蠢蠢欲动,好像有什么在召唤我。
我的职业早晚会塑造一个我都不认识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