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 的存档

10秒,10秒

  有一个星球,它上面住着的人只有10秒的记忆。
  1,2,3,4,5,6,7,8,9,10——Bang,再进入下一个轮回。
  第十秒结束的那一瞬间,世界清空,什么都不存在,每个人都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样也好,忘了也好。”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街角对我说。
  他身材瘦削,身体弯成一张弓,两只手肘搭在膝盖上,胡子拉碴的样子,头发充满艺术气息——只可惜有三个月没洗头的味儿。
  他穿着一件破衬衫,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我想我也没办法问他为啥要穿成这样,估计他不会记得。
  “我们这个星球,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星球。”他说,声音沙哑,像是某个流浪歌手的声音。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警惕地,用那种看着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的眼神。但是很快他又淡定下来,因为总是见到陌生人吧,这个星球上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相互认识。可是他却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不论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嘭——”他的脸贴近我的眼睛,忽然睁大眼睛,双手在我面前猛地展开,好像是一个爆炸,“就忘记了。”
  说罢,他茫然地望了一下星空。夜幕铺开,像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延伸向不知名的宇宙深处,很多星星都裹挟在这引力场和时间的洪流之中,不知要逃向哪里,只好静止。我也不知道地球在哪里,我想,我是离它太远了。
  我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个星球陌生的空气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忘了那些,我告诉自己。
  他喝了一口酒,看样子是一瓶烈性酒,说道:“我确实很想忘了她。可是偏偏想忘掉的却忘不掉。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他的最后几个字被街道外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碾碎吞没了,而我们所在的这个背巷子里面,某个管道滴下的水,正在一点一点计数时间。
  地上的两张废纸正卷起自己想要飞起来,但是努力了一下,就放弃了,平静地躺在他脚边。他也毫不在意。
  在这条昏暗的背巷子里,阳光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照耀,只稍稍闪烁一下,就幻灭了,很难抵达到我的身上。我在阴暗的湿气里面想象着那个“她”,长得什么样子,为了什么抛弃他,他又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我想象中的那个女子赤着脚从他的记忆中走过——那是一片贫瘠的荒漠吗?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这个完整的女子,她在那里,如此空旷,会寂寞吗?
  “其实记忆总是会出现偏差。不是吗?”他问我。我被一个只有10秒记忆的人问得哑口无言。偏差?是啊,我的记忆就准确么?那些他撑开我手指的细节,那些他一个人自顾自走在前面的画面,那些灯光映在他眼镜上的反光。是否只是我强制加在自己脑中的图钉?
  我正尝试发声,不知道这个星球声音传播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记忆中的她总是穿着棉质T恤,上面有卡通图案。她笑起来让人觉得特别美好。”他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衣角。
  忽然,他放开了衣角,茫然地看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空寂。
  我知道,那个10秒又到了。断线时那一刻的坠落的感觉,好像是一万年也到不了底的吧,可是他一瞬间就做到了。在记忆消失的瞬间,是痛楚还是欣悦?抑或是麻木或者虚空?
  “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呢?”我问。我忽然真的很想听听他的故事。
  “她?”他说。眼睛眯了一下,阳光洒下来一点点,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胡茬子上,说:“哦。她。”
  “那是夏天,很热。但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她的笑,有两颗虎牙。”他说。
  我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尖。为什么人的记忆里净是一些奇妙的细节?为什么他在遇见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的时候,记住的,竟然是牙齿?
  “我记得她拉过我的手。那种感觉,至今还很明晰。”他摸摸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没有经过什么风霜的手,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这双手很好看,干净,细长,有力量,是诗人的手。
  “我们一起看过星空。”他很坚定地说。然后目光又越过我,穿透到了我身体后面的某个焦点。他又到了10秒了。
  就这样,他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个女人呢?
  我猜,那个女人肯定是在10秒之内冲他微笑,拉了他的手,然后,Bang,忘了这是谁,松开了他的手,离开了他。
  我们星球上的故事不也是这样吗?60亿人,每天都有人相遇,相爱,分开,回忆。而更多人,正在错过。
  可是到底为什么那一份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记忆可以穿越时间的障碍,一直存留到今天呢?
  或许是他的大脑构造违反了他们星球的规定?
  如果想要结婚生子,一定是每一个崭新的10秒都能爱上对方的两个人。怪不得这颗星球这么冷清,或许这里更适合单细胞生物生存。两性繁殖在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
  尤其是爱情,真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愤懑地想。
  但又突然觉得他们很幸福。每到10秒,就有上帝之手捏着他们的鼻子为他们灌进孟婆汤,所有的纷纷扰扰甜蜜痛苦都是上一个轮回的事了。
  我多想忘记,却做不到。
  我以为我来了这里就能忘记,其实我不能。即使是那些空气进入我的肺,为我带走废弃的碳元素,我也不能。即使是那些阳光直直射进我心里,为我注入陌生温度的热量,我也不能。
  我摸着自己心脏疼痛的地方,里面的疼痛我的手永远无法触及。越是想触摸,越是被疼痛的蛇穿透撕咬。我无助地看着他。他茫然的表情让我一脚踩空。
  忽然,夹杂着一阵疼痛,他蹙了一下眉。他又醒过来了吧,或者说,那个女人又在他的心里复苏了。
  她在那片时间的荒涯中睁开眼睛,他就会疼痛得不能自已。
  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为什么什么都能忘记,偏偏记住让自己最心痛的?
  一旦被蒙上时间的砂,最美好的,也会变成最痛苦的。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转过头去看自己的灵魂,她却眯起眼睛不愿看我。用手扶住砖墙,手指抠进砖的缝隙。
  记住的那些东西,何尝不是最美好的,但又是最折磨人的。
  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选择?记住我想记住的,忘记我想忘记的。我来这里,不就是想要寻找如何忘记的秘密吗?
  一辆汽车从外面明亮的街道呼啸而过,带着所有城市相同的喧嚣。
  这条小巷里面,我和这样一个外星球的陌生人对坐着。他一直沉默,我也只好沉默。但时间的鱼在我们之间游过,在他的手指和我的衣袖之间来回穿梭。
  每到10秒,他就会动一次。但随即又沉默了。我已经忘了经过了多少个10秒。也许,他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一个10秒组成的,它们零散而又毫不相关。
  也许记忆就存在在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次线粒体的努力里,在基因的小小的缝隙里。我想我必须对自己进行一场全面改造,剥开皮肉,伤筋动骨,拆到细胞的每一个脆弱的游移的细小部分。才能彻底改变回忆。
  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另一个我,或者说,另一个人,会感到有这个必要吗?
  我开始怀疑这是一个骗局。我开始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陌生人如此孱弱,任何一点刺激都有可能刺穿他——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我的问题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前半句充满挑衅,后半句气势陡落,最后变成一个短短的无声的叹息。
  “我——”他正要开口,忽然,巷子里面冲进来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瞬间就把他包围了,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张了张嘴似乎在向我求助。我刚想说什么,那群人就把他架进了一辆白色的闪烁着红蓝色灯的车,那辆车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哦,我在心里默念道,原来是这样。
  我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原来,这样的人在他们的星球就是病人啊,而且,是逃亡的病人。刚才那些呼啸而过的车,原来是在找他。

  我正在低头浅笑,忽然有一双手在背后架起了我,把我拖进了那辆车。

  我以为我丢了你了,其实我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后记:This is my own Big Bang Theory.

  还没有看懂?这里是地球,哪儿也不是,两个神经病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被抓回去了。
  这个故事讲完了。

  2010.2.8.凌晨2:59
  2010.2.10.中午13:37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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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故事。这个故事只是用来记录一些情绪。
  我知道它有很多缺点,但我是一口气写完的,于是不知道再怎么修改。今天中午花了很多时间看,还是不知道怎么动笔。放弃了。

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Dreamer 说:
  你烦个啥啊~
 是不是看到你喜欢的这些人互相吵?
小姬 说:
  对呀
 我希望他们好好的
Dreamer 说:
  我告诉你吧~ 你趁早习惯
 因为~ 你喜欢的人太多了!
 他们吵架的几率很大

————————原来如此的分割线————————

对不起,都怪我,谁让我喜欢你们。

————————看不懂的人来这里————————

那些曾经相爱的故事

————————添加茄子夜半涂鸦————————



by 夏笳
by 夏笳
原文在这里:夜半涂鸦

诡异边缘的男人 by 陈楸帆

  “那些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你?”我指着桌上一堆照片,每张上面都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物景象却十分清晰。
  这个自称为韩松的人点了点头,如影像记录中那般迟缓持重,眼神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我已经追踪这个对象长达数年,作为政府秘密机构的特殊干探,我的职责是执行上头指派的任务,大概不过监视、跟踪、搜集相关资料并呈交上级。所需要用到的技能大部分在学校里已经操练得相当熟练,而其中并不包括独立思考这一项科目。
  这个人的生平我已了如指掌,1991年大学毕业之后便以优异成绩考入新华社——这个国家最为权威的新闻机构之一,历任记者、《瞭望东方周刊》杂志副总编、执行总编,对外部副主任兼中央新闻采访中心副主任等要职,可以这样讲,他在某个环节上操控着这个国家呈现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
  我完全明白为何将此人作为一项重要任务,但仍然有一些事情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他写小说,一些我无法理解,阴暗晦涩的科幻小说。《News Week》曾经这样形容韩松:他白天写新华社的新闻,夜晚写阴暗诡异的小说。
  韩松说:“这句话其实是那个记者科幻出来的,因为我都是早晨写小说的。”
  你看,他将“科幻”作为一个动词,形容一种“扭曲、虚构、想象”的过程,我无法理解。
  因为工作之需,我通读过他所有的小说,其中包括:人类被困在地铁中产生变异,不同的车厢进化出不同的社会形态;所有未出世的胎儿其实是另一种智慧生命,它们通过心灵感应联合力量,与成熟的人类社会进行对抗;十万年后,人类沉入海底,互食、搏斗、乱伦、绝望;一个孩子睁开了他额头上的一排眼睛,在任意时空观察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让每个人都像瘟疫一样沾染上被看的恐惧……
  老实讲,我后悔,因为那些恐怖的意象在每个夜晚缠绕着我的梦境,无法脱身。当我欣喜地发现任务即将告一段落时,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导致了我不得不与对象发生直接的接触。
  在11月份的一个下午,韩松接受邀请在某大学举办一场讲座,此间大学素以民主自由而见称,在一百多年的建校历史中见证了整个中国社会变革的浪潮。由于北京的交通原因,我未能及时赶到会场,本以为现场会留下大量的影音及网络资料,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摄像机都只拍到一堆噪点,所有的录音笔都只录到杂乱无章的噪音,由于网络临时故障,文字直播取消。
  换句话说,我所能搜集到的资料,仅仅存在于每个听众的大脑记忆中,我需要一一地进行取证,这无疑于大海捞针。更令人崩溃的是,费尽心机找到的听众,却对于我的问题一言不发,仅仅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以及一个数字——“42”。
  Google告诉我,“42”出自Adam Douglas的经典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代表了“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谜团,或者阴谋。
  不得已之下,我伪装成韩松的读者拜访了他本人。我的专业技能可以毫无障碍地化身任何角色,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觉得不自然。他比想象中更加普通,步伐机械,说话低沉、缓慢,似乎常常沉淀于自我的思考之中而遗忘了世界的存在,但当他抬起头,眼神中孩童般的好奇又灼灼逼人。
  “究竟那一日,你讲了什么。”我有点按捺不住情绪。
  “你知道奥巴马爬上长城时说了什么话吗。”他含笑问道。我摇摇头,国内媒体并没有对此进行详尽报道。
  “他说‘我们在地上的有生之年并不长,我们应好好珍惜。’”韩松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又补充了一句。“2012就要到了。”
  我的眼前闪过那部荷里活灾难巨片的片段,琢磨着韩松话中的用意,似极他的小说,意义并不在字上,而在文字之间。他看着我惊诧的表情,一脸严肃地打开了他的黑色笔电,向我展示种种证据:
  毛泽东在1955年接见新华社记者时说“要把地球管起来”;杨利伟要在太空建立党支部;浦东机场与南美纳斯卡巨画及女性生殖器的同构性;绿坝软件的出现;澳门赌王何鸿燊在内地设立基金培养宇航员;国庆阅兵中和平鸽全部向天安门城楼上领导人的方向飞翔……
  我努力寻找这些事实中隐藏的逻辑线索,但是突然间头疼欲裂,无法聚焦注意力。
韩松轻轻抬起他酷似科学怪人的头颅,讲出一句绝类George Orwell《1984》的箴言:“现实比科幻更科幻,中国就是一个科幻的国度。”
  我似乎捕捉到一些真相的碎片,但另一个恐慌随即而来,如果我呈报这些东西,或者这项任务将永无尽期,我的噩梦也将永不停止。似乎我将自己卷入了一个韩松式的两难困境,无论我作何选择,事情必然会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而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无助地看着韩松,他毫无心机地看着我,但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你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作为一个国家意志下的主流新闻工作者,你不会觉得人格分裂吗?”
  他陷入了沉思,时间漫长得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韩松突然再次展露出儿童般纯真的笑容,说:“以前我觉得分裂是常态。不过,现在感到自己越来越统一了。”
  突然间,我的头疼停止了。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我那两难的困局亦不复存在。我望着韩松,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微笑着伸出手掌,他也微笑着伸出手掌。两只手掌在即将相握的瞬间停住了,一道诡异的边缘笔直地隔在中间。
  我看着自己,镜中的韩松,低沉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数字。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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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已经刊登在2010年第一期的LIME上面。
据说此文参考了很多我的资料,但是我却连一本杂志都米有拿到,十分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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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还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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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和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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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虚位以待
我们虚位以待

诗人的流落 (2010.3.2拉萨)

       宇宙飞船在昨天下午降落,彼时这颗星球的太阳还没有降落,光线都是执着的样子,没有弯曲。空气稀薄,我的四肢都在慢慢失去知觉,行动和说话都慢了起来。

       我的大脑也开始出现短暂的屏蔽。眼前的人或物忽然都向天边退去,缩成一个点,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一夜都是剧烈的梦。我梦见一群人流落到陌生的河川,直到朋友相残。他在看清他的那一刹那用子弹把他钉在石壁上,他冲过来撕咬他身上的皮肉,满身的弹孔一直在流血,可是他却用牙齿撕下持枪者的大半片身体,几乎只剩下骨头。

       这副骨架在岸边被水浸泡的芦苇丛里醒来的时候,审视自己的身体,我被惊醒。

       醒来时竟然看到自己手臂触及之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在床单上若隐若现,手一抬起,又消失了,再次落下,又会出现。

       我赶忙坐起。

       这片土地一定要改变我身体的某些构造才肯罢休吗?

      

       这片被我视为“思想之地”的土地,亿万年前就把自己架在这颗星球的最高处,享受稀薄的空气和最接近真相的阳光。

      

       虽然只有不到24小时,我已快忘了我是如何抵达这里。

前夜,我就着北京元宵夜的焰火和雪花,一路落荒而逃。

       烟花在雪夜中盛开,下午的阴翳也早已经在一片欢腾中消散,我懵懵懂懂抓起几本书,塞进箱子,准备逃往另一个星球。

      

       第二日的清晨美得不真实,凭空产生的思想在静谧中舞了一夜,地上的车辙好像是昨夜巨大的蝴蝶飞过留下的痕迹。

       飞机的窗上也被雪花团团包围。我想,如果这是一次流亡,那一定是要去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地方。

      

       云层吞没飞机的瞬间,我脑中响起一串遥远的电子音:“Spock,我们已经驶进不明星云。”继而,周围又明亮起来。我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醒来时万米之下已是被雪覆盖的沟壑万千。雪线像是白色的毛细血管。我一直觉得困顿,可是越睡越觉得失去思考能力。

      

       降落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外面是黄色的山,陌生,沉默。我忘了我这是要去哪里。于是我认定我被带到了另一星球。

       他们告诉我,要先休息,不能运动,要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里。

       我在这样强烈的心理暗示中渐渐感到不适。

       被冬季拔光了毛的山绵延着自己。河里的野鸭静默地看着我们。

       这是一个没有墓葬的民族,他们喜欢选择任何一块稍微平坦的山壁画上自己心目中的佛。佛不多见,却随处可见白色的梯子。这简笔画的白油漆似乎随时要从石壁上跳脱出来。

       开车的拉巴次仁说,这是引导亲人亡灵的天梯,为他们引路。

       我看到这些白色的梯子或是簇拥,或是零落。他们在自我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窃窃私语,漂浮,上升。

       山间可以看见很多寺庙,寺庙的围墙顺着山脉一点一点折起自己,攀爬向上。仿佛一抬眼,就登上天堂。

      

       “看,这就是布达拉宫。”有人指着前方说。

       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就忽然看见这座神圣的所在出现在市区的尽头,它比想象中的小,它的周围比想象中嘈杂很多。

       我根本没敢多看。

      

       傍晚我被一小杯甜甜的青稞酒指引着乱了方向,躺在没有暖气的冰凉的床单上,我的大脑指令我拼命搜寻氧气。

       不知何时,我在空调的干燥中失去了意识。

      

       睡了大约7个小时,我的头还是很重。

       记起临行前自己带的书。北岛在文中说

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

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

我就带上了这本《蓝房子》,顺便带上了他的诗集《结局或开始》。

       我把这两本书和仓央嘉措的两本诗集放在一起,又加上了一本十四世达赖喇嘛写的An Open Heart(敞开的心灵)。听说每一世的达赖都写诗。

       我带着这些诗人开始流亡。

      

       在北岛眼里,他自己一定是一个被放逐诗人。可是在我眼里,他是自我放逐的诗人。

       去年年底一个诗歌颁奖典礼上,那些与他同辈的诗人为他颁奖,肯定他的成就,鼓励他的未来。可是他没有来,他的妻子代他领奖。只记得他的领奖辞反复强调了“缺席”二字。

       他说他的缺席,也说了诗歌的缺席。

       悲伤,也有怨气。一如他当初那句“我不相信”一样坚硬。

       岁月没有磨平他的刻板和坚硬,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记得自己曾在青海湖边上,在一堆端着红酒杯的诗人中间,对芒克说:“北岛的三本散文集,也是一首诗:青灯/蓝房子/午夜之门。”露天的风吹得我有点抓不住思绪,也快要把我的声音吹跑,芒克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笑道:“确实。很有意境。”

       我先看了《午夜之门》,去年夏天在核桃树下开始看的。

       我坚持要倒叙,于是拿起这本《蓝房子》。倒叙或许也是一种时间的流浪。

       没想到第一篇讲的是艾伦·金斯堡。

       更没想到写《嚎叫》的金斯堡,竟然信喇嘛教。

       在这片土地上,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闭合的圈。

       北岛说:“东方宗教是使他那狂暴的灵魂安静下来,像拆除了引信的炸弹。”

       这个喜欢穿二手货的家伙也是一个同性恋,他很喜欢半夜给北岛打电话,东拉西扯,谈梦,谈最近的旅行,谈他的男朋友。

       他还喜欢去安纳堡的喇嘛庙。主持是达赖喇嘛的表弟,是艾伦的师傅。

       北岛说这位师傅是个自由派,注重享乐,主张性开放,受到众多喇嘛的攻击,而这样的主张或许很对艾伦的胃口。

       他还写道艾伦很念旧,他在他狭小的公寓里给北岛放他当年和凯鲁亚克喝酒聊天的录音。他讲起友谊、争吵和死亡,他叹息道:“我那么多朋友都死了,死于酗酒、吸毒。”北岛想象着,艾伦独坐家中,反复听着录音带,看暮色爬进窗户。

       我想起那句:

艾伦,结婚吧,

拿着钥匙不要再吸毒了,

钥匙在阳光下,

在栅栏旁,

在阳光下的窗台上。

 

       艾伦很想去西藏。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西藏,他盘算了很多年,最后把时间锁定1996年,想跟着旅游团混进拉萨,然后还要密访北京上海。

“不久,他病倒了,死亡没收了他的计划。”北岛写道。

       我叹息一声,只有我自己听到。诗人最终还是没回到他渴望的灵魂的安息之处。而他的嚎叫还在人群中嚎叫着。

      

       还有那位走失的诗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传说他是雪域之王,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传说他在一个雪天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诗多是描写他对情人的思念,而这样的思念却混杂着不可捉摸的禅意。

       后世的人翻译了很多遍,每一遍似乎都不是原著。最新的那一本甚至成了诗人自己创作的空间。同行的记者说,或许仓央嘉措已经成了西藏民间诗歌共同的笔名。

       昨天深夜,当地的记者拉着我们在人潮散去的八廓街转了一圈。夜色中满是磕长头的人们。

       许愿,还愿。

       他们有那么多的愿望和信念,我很羡慕他们。

       而在这群人的旁边,有一个店铺还亮着。整条八廓街只有这家店是黄色的墙面,其余全是白色。

       “都说这是当年六世达赖约会情人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酒吧。”开车的记者说。

       我看到散漫的情欲从二楼橘黄色的窗口飘出来。地面上匍匐的人们,头顶升起愿望和经文。这一切都在微凉的夜色中向上飞去。

      

       这座城市,是思想构成的,街道、房屋、人群,他们都是飘忽的思想构成的。只要一个召唤,这一切都会幻化成无形,重新回到混沌世界。

      

      

写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再沉沉睡去。

 

 

 

过年

       对于童年的我来说,过年似乎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硝烟味儿,即使眯起眼睛左右躲闪,还是避之不及。
       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过年就是回到童年。
      
       这街道还是种满梧桐树,粗大的树干撑起的,是巨大的铺满世界的天空,和我满满的童年回忆。
       我家已经搬了很多次,但是屋里还是那张小床,一米二宽,绿色和乳白色搭配,那是我上中学时候的床。它们和一个写字台一个不大的衣柜搭配,构成了我年少记忆里许多故事的场景。
       妈妈仍然给我铺着彩色的床单,它们柔软,打着褶皱,细细密密的纤维里,都是一种被称作“家”的味道。我在上面做过的梦,睡过的懒觉,妈妈铺床时哼过的歌,和爸爸语重心长的叮咛,都织进了这床单里,这旧旧的床单洗得表面开始微微发白,刚刚好,就像童年那般柔软和朦胧。
      
       回想起在火车上自己一夜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却让我睡得很香。那是回家的声音,一切都让人踏实。
       爸爸说,越怀念家乡的那碗面,越好。
       我想,这方水土总有什么一直牵着我,不光是我的胃,还有我的心脏,我的肝脏,我的四肢里的血液,甚至我的毛发。他们一直牵引着我,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无论走到哪里,谁动一动那根线,我就像风筝一样全身疼痛。
       这缓缓的火车摇着我,摇着我,一点一点摇向一个温暖的房间,那里,弥漫着一种被称作“家”的味道。
       我觉得舒适,就像是妈妈的摇篮曲。
       而离开的火车,总是搅得我心绪不宁。每一声声响,都失去了节奏感,是混乱的心律不齐。
       我想我永远不会习惯离开家的感觉。
      
       一下火车,有细细小小的东西迎面贴了过来,凉凉的。我眯起眼睛望向仍然黑着的远处,这是雪。下雪了。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忽落忽升,翩然于古城的青砖白瓦之间,跳跃在归家的人们的肩头、发梢。
       我终于察觉到,我已经悄悄扬起嘴角。
       今晚就是除夕了,我告诉自己,会有鞭炮,尽管它们年复一年都是如此,但是我想起漫天纷飞的雪花里会充斥着硝烟的味道,我的所有神经末梢都会兴奋起来。还会有春晚,尽管它们是多么无聊,但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取笑一个节目,温暖和快乐都会在奶奶家小小的客厅里膨胀起来。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妍妍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笑起来两颗门牙昭示着她正经历一个快乐的逐渐成熟的青春期。小婶怀孕了,当她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告诉我说她希望她的孩子也要叫“姬少X”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就是血脉,有一种神秘的东西让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连成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即使我们走得再远、再远。
       客厅的灯光落下来,奶奶银白色的头发闪着光。
       年夜饭跟记忆里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奶奶家的口味永远比我需要的更加清淡。客厅显得小了很多,我猜,我是好久都没有重新打量这个地方,它还像儿时记忆里那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很长时间,每一个小小的空间都被我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它们分别储藏了不同的记忆。有些,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了。有些,还能向我开启一个小小的边缘,让我窥见那些久远的,关于三字经的,关于跳绳的,关于不想写作业的假期的,关于藏在衣兜里的糖果的,那些记忆。
      
       鞭炮还是那么响,震得我好像失去了听力,但是一股幸福感突然顺着血液流满手脚,直窜上头顶。
       两个妹妹笑得很好,烟火的光盛开在她们皮肤表面。
 
 
 
      
       雪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向这颗星球,一瞬间,我以为我正飞向宇宙深处。
      
      
       第二天雪花仍似有似无地继续。
       残红落满一地。这些鞭炮的尸体头挨着头,脚挨着脚躺在一起,它们深呼吸,等待新的空气。而更多的,已经被扫进历史的黑洞。
       大年初一是情人节。我想还是春节赢了。
       玫瑰花站在门外娇艳欲滴地等着爱情,而店主和买家在温暖的屋内讨价还价,哈气弄花了玻璃门。
       我蹲下来,看着雪花站立在玫瑰花上面。这是一场重重叠叠的站立。它们都是因为寒冷,而觉得舒适。
      
       第三天,仍然在下雪,但是这样的敷衍到了傍晚开始认真起来。继而又消失了。
       鼓楼广场上成串的风筝被过于明亮的灯光吹得愈飞愈高。
       很多人在放孔明灯,它们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愿望?这样的城市上空挤满了各种愿望,不知道它是否吃得消。
 
       我开始想要蜷缩在我的小床上。
       张大春在《聆听父亲》里面写道,他的所有秘密都是从他的床头开始的,从开始学习数字开始,他把所有数字从床头开始向外排去,1234……床尾、客厅、院落、街道,都站满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而所有的历史事件亦是如此,从夏商周到袁世凯、北洋军阀、慈禧太后,一直到现在。他还把伏羲氏和三国水浒的人物都散落在院落里面。
       他的床,一定很拥挤。抑或是那些人和数字以及历史事件,都存在于不同时空,在他睡觉时也不会跳出来打扰他。
       我想,一个家,就是围绕着童年那张床的所有东西。
       在这张床上,我有多少个不愿起床的早晨,看过多少让我漂浮的科幻小说,读过多少让我飘摇的唐诗宋词,做过多少关于白马王子的白日梦,又在多少个夜晚被噩梦扼住咽喉。
       它上面不曾站立过伏羲氏,但一定降落过宇宙飞船。
       在这张床上,我曾认真想过,如果外星人来到我床头,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点一点顺着想下去,我一直想到了我被押进飞船,手脚拉开,绑在一张实验的床上,“啪”灯光打开,他们举起金属器具向我逼近……
       我在我的想象中惊惶失措,不敢大声尖叫。
我几乎在我自己的故事里渡过了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遗憾的是太多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些场景还历历在目,它们甚至会让我紧张得寒毛倒立。
      
       我枕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深呼吸。好像可以把那些故事吸进去。
       窗外几十米落差的街道上,梧桐树已经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叶子,一些果实随风摇摆。我想起上学时踩在梧桐树叶上嘎吱嘎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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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经相爱的故事

周末值班,一大清早就看见一个今何在的帖子
他引用江南的话说:“我留下是因为一些自私的原因,是因为我爱一些人。”
又来了,我心想。
 
但这是我唯一一次有耐心看完他的帖子。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心情在网上骂出来的,不是爱是什么?
 
第一次知道今何在是在上中学的时候,那时候特别流行一本书叫《第一次亲密接触》,讲的是一个网络爱情故事。那时候网络文学刚刚开始流行,我也不知道上网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无从获取最新的书讯,就是在爸爸单位附近的书店里,在这本书——的旁边看到一本《悟空传》。
上面写着: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这个说不清是绿色还是黄色的封面上,一个人背对着我,简笔画勾勒出来的,竟是一个如此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
我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本书。
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它。
 
八戒的唯美爱情,悟净的卑微人生,悟空那个被凝固在一万年时空中的背影,它们,全部都颠覆了我对西游记的概念。
更重要的,竟是唐僧那句话。正在为高考挣扎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忽觉天高云淡,心早就被拽到了千里之外。
 
若干年后,我看到《新京报》上盘点网络文学,里面竟有这本书,记者说他被悟空那句话震撼了。
我被记者震撼了。
那句话怎么能是悟空说的呢?
 
我想,时光荏苒过去,我们的记忆终将被打磨得错了位。
 
那个时候,我常常看一本叫做《科幻世界》的书,这本书从我上小学开始,直到今天,就没换过风格。
我们一边埋怨着它,一边爱着它。
 
有一天它忽然有了一些没有科学的幻想小说。后来多了一本叫做《奇幻世界》的增刊,再后来有了一个叫做“九州”的幻想世界。
那些男人,他们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爱的吧。
 
他们说他们要创造一个世界。
 
然后,我上大学了。
我忽然发现了这本《奇幻世界》里面没有九州了。一个朋友跟我说:天啊你不知道吗?他们早就独立出来了。
我说什么?为什么?
“也许……因为分赃不均?”他说。
我心里一惊,差点从阳台上摔下去。
他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现在连九州都分家了。
我说什么?为什么?
他说:“也许……因为分赃不均?”
我忽觉天崩地裂的。我沉默了好久。那时候的我被一个外语院校的生活和一个男朋友拖拽着离开我的幻想世界好久好久了,虽然每期杂志都买,但是偶尔才能进入那个世界。我以为,我丢了我的随意门了。
 
说起九州,我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不是缥缈录,也不是羽传说,也不是斛珠夫人朱颜记之类。说起九州,我想起的,竟然是潘海天那篇《大角快跑》。
我想我能说清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始终是从相爱开始的。就像大角住的那片树林。在我眼里,那些男人女人,他们始终光着脚,穿着树叶,在大树变成的城市里面腾挪跳跃,听雨落芭蕉,看云卷云舒。
我始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爱了。
 
所以看到夏笳写的那句“那时柳文扬还在,大角还没有结婚,世上还没有一本关于九州的杂志,而那些男人们,还彼此相爱”,我就一阵胡乱心痛。
 
我认识这群人也就是在07年的夏天,那个时候我说服福建的领导我要去四川报道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其实我是要去经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遇见。
那就是传说中的,在毛主席身后举行的科幻奇幻大会。
《科幻世界》仍然像老大哥一样,把大家组织起来,甚至把外国人请来,让大家都看到挥舞的手臂和热情溢满的夏天。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血是燃烧的。
 
那几天我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了刘慈欣身上,或者说燃烧着蒸发着,都给了成都潮湿的空气,分了很少的关注给九州。
但那是我见到今何在和潘海天的时候。
 
我在电梯里看到了今何在。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净得让人不知道捡什么形容词才好的男生。低着头,但我知道那不是害羞。害羞的人是我。
于是我说了一句让他十分不想理我的话:“我很喜欢你的《悟空传》。”于是他看了我一眼。“哦。”他说。
然后我趁着那几天喝醉了一样的头脑不清,又跟了一句让他更加愤怒的话:“我想不到写《悟空传》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男生。”
我都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了,也许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跟我年少时的偶像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在后来一天晚上,我跟着大队人马,抛弃了所谓的采访计划,参加了九州的“大型腐败”。
听陈楸帆说,他们是要商量九州的什么新设定,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像要去参加什么拯救地球的伟大秘密计划。
这一聚会在锦里附近的一家藏式餐馆举行。我们坐在一个充满藏族风情的包厢里,金碧辉煌,香气缭绕,一呼吸都是酥油茶的味儿。
皇上,也就是冥灵,坐在主座上,她说她要我加入沐灵国,并且把我许配给皇叔。虽然我当时根本搞不清楚这个沐灵国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许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真的可以通过这一招募进入另一个世界。
楚惜刀原来真的是个女的,贵为沐灵国皇后,因为不熟,所以一直不敢亲近,其实我很喜欢她的那些香气缭绕的可以变幻面孔的小说。后来许配皇叔的事取消了,我加入了后宫,刀刀姐说,你不要祸乱后宫。
 
那天晚上最神秘的事,是我见到了大角,潘海天。
他一直沉默着坐在我斜对面。
我带着我的单反咔嚓咔嚓不停拍照,皇上一直东躲西藏不让我拍,其他人都摆出各种动作在我的镜头面前各自风骚。只有大角,一动不动,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我拍他的照片,没有一张清楚的。
 
而九州,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了。
今何在的这个帖子里,说到《九州幻想》销量也不好,《九州志》销量也不好,非九州的《幻想1+1》也已经消失。
我好像看到柴郡猫正一点点化入空气,只剩下一张咧开的大嘴,还有那排牙齿。
 
或许,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事实就在今何在这个帖子里。
他说,你看看九幻作者目录,退出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他说的当然是江南。
我仿佛看到满满当当的人,前排是九州老妖,各着战甲,手持缨枪,后面是黑压压一片战马军队。黑云压城,大战在即。
你们,其实都还在啊。
 
正如江南所说,我留下是因为我爱一些人。
若不是爱,江南你又何苦再要写书?
若不是爱,今猴子你又何苦再站出来骂江南?
若不是爱,大角你又何苦一直沉默,却坚持编辑这本杂志?
若不是爱,皇上刀姐茄子萧如瑟你们何苦一直手腕翻飞,十指飞扬,写了那么多胭脂水色的文字?
 
我问过大角,他的书多了少了都能买到好几万册,而这本被称作奄奄一息的九幻其实也能买掉很多。倘若铺货再好一点,能卖掉更多,大角说。
 
我在为《科幻世界》采访大角的时候,他曾说他是那种很懒的人,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比如打《帝国时代》,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还是会让他继续砍树。
大角、阿豚、恰好,也许就是继续砍树的人。
其实那片树林后面,藏着的是千军万马,大家都在继续砍树。
 
好久不见,我对大角说,我前段时间忽然发现你把自己从豆瓣删除了,只剩下一个日记,很短,只有三行字。
731
2009-07-31 18:11:07
在一个空房间,用砸碎的玻璃瓶,在灰水泥地面上,用力刻下:
 
HELP
 
 
没有人看见。
 
我说我看到这个日记被你吓死,我好担心你。“也许……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好担心你。”我又补充了一句。
大角迷惑地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根本没敢看我。想了一会儿,他说:“哦,那个……现在没事了。”他笑笑。
你永远都要这么害羞这么云淡风轻么?
 
也许那一切真的过去了。
你们都能挺过去的,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样做,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才能纪念那段时光。
在那些我还是一个短发黄毛丫头的日子里,我常常幻想有个男生会拿着一本卷着的科幻世界或者九州幻想来到我的身边。
这个人始终没能出现。
而那些书里的故事却已经被我糅杂在了心里的某个地方。
而那些故事,似乎总与爱有关。在豆瓣、在msn space、在生活中,总有人来找我,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也喜欢九州。”这仿佛是一个接头暗号,让我们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里,心有灵犀。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爱一些人。
 

可爱的洪水猛兽

       昨晚我们对外部新年联欢会。在某社大食堂举行。
       上一次举办这样的聚会是两年前,那时跟我一起唱改编版《城里的月光》的两男一女,一个当了妈妈,一个去了尼日利亚,一个去了东京。
       去了东京的那个曾经跟我说:“每次到了新年,我同学都跟我说‘我们要开annual dinner啦,在某某饭店啦’,我就说我们要开新年联欢会,在我们食堂。”
他笑的样子很好看,唱歌还会用花腔。
 
       今年他们还问我要不要唱歌,我想了一下他们三个,说,“不了”。
       除了外文歌曲联唱这样你用膝盖也能想到我们这个部门会表演的保留节目以外,我居然看到了跟调侃09新闻大事的小品和香艳的《Nobody》,那些女孩子抬起大腿用手指向观众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们浑身上下流窜着一股性感,钻进了台下这些一本正经的皮囊里。
 
 

      
       在一个新 闻发言人的节目里,有记者问如何看待陈水 扁的新发型。长着某社标准脸的发言人说:“他留的不是长发,是寂寞。”
      
联欢会进行到当中,忽然后场一阵骚动,大家都围上去看——这个身影,不是毛!主!席吗?!
       他一路握手缓缓走上舞台,我趁乱赶紧冲到台前给他拍照。后面有个人跟我喊:“小姬!不许上 访啊!快抓住她!”
       席操着湖南乡音说道:“过去的十年,是正义的十年。”我忍不住喊了一句:“毛主 席万岁!”
       后面一桌人跟我齐声喊:“毛主 席万岁!”
       席的脸稍稍抽动了一下,用广播才能听到的带着颤抖的湖南口音说:“人民万岁——”
 
       常有人诧异地看着我说:“啊!你是XX社的!”
       我不知道该是得意还是难过。
       还记得两年前在鼓浪屿上,第一次见到柴静,我说我是某社的,她死活不信,最后只好说:“连你这样的人都打入我党内部了!”
       又记得和菜头老师拿到我的名片:“哦,你就是十四……啊!你居然是XX社的!”一脸看着外星人的表情。
       还记得张发财听说我是某社的,也是一脸“我靠”的表情。
      
       但还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你社会有韩松这样的人?”
我说其实我们这里怪人很多。
夏笳说:“难道你们社里开会,门一关,大家就都把头套摘下来,全是外星人。”她说的时候比划着头发的部分,让我想起美杜莎。
 
       晚上联欢会散了,我们约好去杀人。
       路上韩松一直听我跟易凌叫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快走到咖啡馆的时候,他说:“你们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跟易凌四眼相对。“什么?”
       “跟你们俩的共同特点有关。”
       我说:“我们俩笑的声音都很大?”
       他说:“不是。”
       易凌忍不住了,说你快说吧!!
       韩松缓缓地说:“你们俩都戴隐形眼镜。我要是戴了隐形眼镜,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俩都早点回去吧。”
       我说:“韩老师,你喝多了?”
      
       杀人的时候俞铮说:“我相信韩松说的,我们要相信领导的话。”其实这局韩松和我都是杀手,俞铮是警察。
       于是我也说:“我们要相信领导的话。”
       然后韩松指了指我:“我觉得她是杀手。”
 
       后来好多人问我:“韩老师根本没有喝多对不对……”
 
       很多人觉得我们很神秘,觉得我们是真 理社,觉得我们是洪水猛兽,吞没人们的思想。
       其实我觉得我们都是可爱的洪水猛兽。
 
       前两天听说CCAV导演听了小虎队的《爱》,觉得这首歌一定能红。
       黄总发来消息给我:“听说小虎队要在春晚上唱《爱》,我突然想起07年在福建和你、田老师在卡拉OK里疯唱这首歌的快乐时光,竟然感慨得泛起了泪光。”
       革命战友的友谊就是这么牢不可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纪念那段水清沙白、椰林树影、下乡插队的时光。
       我说我刚刚还在翻看我们三个在厦门大学白城海滩的照片,我们仨的脚真白。
 
向天空大声的呼唤 说声 我爱你
向那流浪的白云 说声 我想你
 
我忽然就特别想“让那天空听得见,让那白云看得见”。
 
青春的声音这么大,我们都燃烧给了毛主席所说的“把这个地球管起来”!

地铁

我站在不见天日的甬道
一点一点 拆掉光阴
      
      
很遗憾,我在认识地铁之前,看了韩松那篇关于地铁的小说。他说地铁会开往不知名的黑暗,然后车厢里的人都会变异。有的人会吃人,有的人和别人结成一棵树,靠吸取电能过活。
       我坐在车厢里,很忐忑地看着窗外,生怕外面的电缆会变成纯粹的黑暗。
       这也许就是我印象中的北京。
       永远在未知的空间里运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傍晚去了松鼠会的新办公室,彩色的墙,每个人都有张好看的脸。
       我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在工作,姬十三大声喊了一句:“你好!”大家都笑了。我大声回应:“你们好!请多关照!”
       我想,如果你们都不认识我,我想,如果我的青春不是这样度过,又该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恍惚间,我看到两辆列车尖啸着擦身而过。
 
       晚饭时跟姬十三聊起最近松鼠会的各种情感关系。
       春天还没来,各种故事都蠢蠢欲动。
       姬十三说,你看,你要是这么晃下去,很快就到了三十岁,然后就嫁不出去了。他说,三十岁的女人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了。他说,你的眼光也会越来越高,然后就一直单身了。
       我记得在上海的饭桌上,李蕾说过,以前她觉得两个人要在一起很重要,后来觉得在不在一起不重要,有爱情最重要,再后来,爱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我看着她,这个与我生在同一个地方的女子,睁着大眼睛,那么透明,似乎写着:尽请参观。可是里面满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在北京一家咖啡馆对她说,为什么我这么年轻就会有一种幻灭感。
       她略微低头沉默,“那是因为,你以为你看透了,其实你没有。”她说。
       算了,我放弃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看透的好吧。把那些生活的枝枝叶叶都揉碎了放进自己的皮肤里,让它们自然生长。
 
地铁还是这么运行,外面的电缆拉成一条缓慢流淌的直线,在柔润的黑色中上下漂浮,仿佛看不见头的水草。
我在不认识的人中间阅读李蕾的《妖祥门》。她说她的文字来历不明,我便喜欢上了她。
里有一句话:如果你爱我,就骑上一团火来找我吧,你一定要配得上我,你的勇敢要配得上我的拥抱,你的干净要配得上我的鲜血,你的爱要配得上我的年轻。
伴随着车厢哐当哐当的快速节奏,忽然心就跳到了很远的地方,信马由缰。是啊,你的爱要配得上我的年轻。
 
离开地铁的时候,我闻到了尘土的味道,以为是沙尘暴,仔细捕捉,又消失了。
于是我坚信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尘土,它们纷纷扬扬从另一个空间零落。
也许是战场厮杀万马奔腾扬起的尘土,也许是春日里耕作时碾落的泥土,也许是小男孩跑过小女孩窗前时哒哒哒的脚步,也许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时痛苦的呼啸。
我仰头望着地铁的天顶。我一定是生活在地铁国的地铁人,不然怎们那么适应地铁,而且,不想出去。
地铁国的人不喜欢黑暗,他们喜欢明晃晃的灯光,尽管这种灯光那么虚假。
地铁国的人不喜欢秩序,他们喜欢乱糟糟的人潮涌进站台。
地铁国的人不喜欢虚度光阴,他们在地铁里看报、看书、交谈、看电视。生活紧张得不留一丝缝隙。
地铁国的人不喜欢压抑,于是他们把地铁的天顶修得很高。
 
其实地铁国的人一直都在反抗自己。
 
我常常害怕,害怕自己失去爱的能力。
我曾对来北京看我的岳岳说:我完了,我觉得我失去了爱的能力。岳岳说:“你不要瞎想。”
后来我又对在上海的光说,我完了,我不会爱了。光说:“是吗。”
再后来我又对罗岚说,我完了,我觉得我心里没有爱了。
罗岚说:“你不会,我觉得你的爱都发散出来了!我都感觉到了!现在又反射回去给你了!”
我听说很多人都因为同时爱上好多人而困扰,我听说很多人因为很容易爱上一个人而困扰。
我好想被这种困扰而困扰。
可惜我的思维是线性的,就像地铁一样,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开。而且,不懂得每一站有什么不同。
 
       我从单位里出来,忽然一阵风钻进我的袖子,手腕生疼。
       爸爸发来短信问我最近累不累。
       我说我很想家。
       他说,春节回来吧,有凉皮烤肉。
       我忽然就被北京零下十度的空气掐住了泪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