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星球,它上面住着的人只有10秒的记忆。 1,2,3,4,5,6,7,8,9,10——Bang,再进入下一个轮回。 第十秒结束的那一瞬间,世界清空,什么都不存在,每个人都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样也好,忘了也好。”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街角对我说。 他身材瘦削,身体弯成一张弓,两只手肘搭在膝盖上,胡子拉碴的样子,头发充满艺术气息——只可惜有三个月没洗头的味儿。 他穿着一件破衬衫,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我想我也没办法问他为啥要穿成这样,估计他不会记得。 “我们这个星球,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星球。”他说,声音沙哑,像是某个流浪歌手的声音。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警惕地,用那种看着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的眼神。但是很快他又淡定下来,因为总是见到陌生人吧,这个星球上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相互认识。可是他却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不论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嘭——”他的脸贴近我的眼睛,忽然睁大眼睛,双手在我面前猛地展开,好像是一个爆炸,“就忘记了。” 说罢,他茫然地望了一下星空。夜幕铺开,像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延伸向不知名的宇宙深处,很多星星都裹挟在这引力场和时间的洪流之中,不知要逃向哪里,只好静止。我也不知道地球在哪里,我想,我是离它太远了。 我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个星球陌生的空气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忘了那些,我告诉自己。 他喝了一口酒,看样子是一瓶烈性酒,说道:“我确实很想忘了她。可是偏偏想忘掉的却忘不掉。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他的最后几个字被街道外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碾碎吞没了,而我们所在的这个背巷子里面,某个管道滴下的水,正在一点一点计数时间。 地上的两张废纸正卷起自己想要飞起来,但是努力了一下,就放弃了,平静地躺在他脚边。他也毫不在意。 在这条昏暗的背巷子里,阳光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照耀,只稍稍闪烁一下,就幻灭了,很难抵达到我的身上。我在阴暗的湿气里面想象着那个“她”,长得什么样子,为了什么抛弃他,他又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我想象中的那个女子赤着脚从他的记忆中走过——那是一片贫瘠的荒漠吗?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这个完整的女子,她在那里,如此空旷,会寂寞吗? “其实记忆总是会出现偏差。不是吗?”他问我。我被一个只有10秒记忆的人问得哑口无言。偏差?是啊,我的记忆就准确么?那些他撑开我手指的细节,那些他一个人自顾自走在前面的画面,那些灯光映在他眼镜上的反光。是否只是我强制加在自己脑中的图钉? 我正尝试发声,不知道这个星球声音传播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记忆中的她总是穿着棉质T恤,上面有卡通图案。她笑起来让人觉得特别美好。”他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衣角。 忽然,他放开了衣角,茫然地看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空寂。 我知道,那个10秒又到了。断线时那一刻的坠落的感觉,好像是一万年也到不了底的吧,可是他一瞬间就做到了。在记忆消失的瞬间,是痛楚还是欣悦?抑或是麻木或者虚空? “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呢?”我问。我忽然真的很想听听他的故事。 “她?”他说。眼睛眯了一下,阳光洒下来一点点,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胡茬子上,说:“哦。她。” “那是夏天,很热。但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她的笑,有两颗虎牙。”他说。 我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尖。为什么人的记忆里净是一些奇妙的细节?为什么他在遇见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的时候,记住的,竟然是牙齿? “我记得她拉过我的手。那种感觉,至今还很明晰。”他摸摸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没有经过什么风霜的手,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这双手很好看,干净,细长,有力量,是诗人的手。 “我们一起看过星空。”他很坚定地说。然后目光又越过我,穿透到了我身体后面的某个焦点。他又到了10秒了。 就这样,他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个女人呢? 我猜,那个女人肯定是在10秒之内冲他微笑,拉了他的手,然后,Bang,忘了这是谁,松开了他的手,离开了他。 我们星球上的故事不也是这样吗?60亿人,每天都有人相遇,相爱,分开,回忆。而更多人,正在错过。 可是到底为什么那一份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记忆可以穿越时间的障碍,一直存留到今天呢? 或许是他的大脑构造违反了他们星球的规定? 如果想要结婚生子,一定是每一个崭新的10秒都能爱上对方的两个人。怪不得这颗星球这么冷清,或许这里更适合单细胞生物生存。两性繁殖在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 尤其是爱情,真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愤懑地想。 但又突然觉得他们很幸福。每到10秒,就有上帝之手捏着他们的鼻子为他们灌进孟婆汤,所有的纷纷扰扰甜蜜痛苦都是上一个轮回的事了。 我多想忘记,却做不到。 我以为我来了这里就能忘记,其实我不能。即使是那些空气进入我的肺,为我带走废弃的碳元素,我也不能。即使是那些阳光直直射进我心里,为我注入陌生温度的热量,我也不能。 我摸着自己心脏疼痛的地方,里面的疼痛我的手永远无法触及。越是想触摸,越是被疼痛的蛇穿透撕咬。我无助地看着他。他茫然的表情让我一脚踩空。 忽然,夹杂着一阵疼痛,他蹙了一下眉。他又醒过来了吧,或者说,那个女人又在他的心里复苏了。 她在那片时间的荒涯中睁开眼睛,他就会疼痛得不能自已。 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为什么什么都能忘记,偏偏记住让自己最心痛的? 一旦被蒙上时间的砂,最美好的,也会变成最痛苦的。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转过头去看自己的灵魂,她却眯起眼睛不愿看我。用手扶住砖墙,手指抠进砖的缝隙。 记住的那些东西,何尝不是最美好的,但又是最折磨人的。 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选择?记住我想记住的,忘记我想忘记的。我来这里,不就是想要寻找如何忘记的秘密吗? 一辆汽车从外面明亮的街道呼啸而过,带着所有城市相同的喧嚣。 这条小巷里面,我和这样一个外星球的陌生人对坐着。他一直沉默,我也只好沉默。但时间的鱼在我们之间游过,在他的手指和我的衣袖之间来回穿梭。 每到10秒,他就会动一次。但随即又沉默了。我已经忘了经过了多少个10秒。也许,他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一个10秒组成的,它们零散而又毫不相关。 也许记忆就存在在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次线粒体的努力里,在基因的小小的缝隙里。我想我必须对自己进行一场全面改造,剥开皮肉,伤筋动骨,拆到细胞的每一个脆弱的游移的细小部分。才能彻底改变回忆。 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另一个我,或者说,另一个人,会感到有这个必要吗? 我开始怀疑这是一个骗局。我开始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陌生人如此孱弱,任何一点刺激都有可能刺穿他——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我的问题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前半句充满挑衅,后半句气势陡落,最后变成一个短短的无声的叹息。 “我——”他正要开口,忽然,巷子里面冲进来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瞬间就把他包围了,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张了张嘴似乎在向我求助。我刚想说什么,那群人就把他架进了一辆白色的闪烁着红蓝色灯的车,那辆车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哦,我在心里默念道,原来是这样。 我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原来,这样的人在他们的星球就是病人啊,而且,是逃亡的病人。刚才那些呼啸而过的车,原来是在找他。 我正在低头浅笑,忽然有一双手在背后架起了我,把我拖进了那辆车。 我以为我丢了你了,其实我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后记:This is my own Big Bang Theory. 还没有看懂?这里是地球,哪儿也不是,两个神经病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被抓回去了。 这个故事讲完了。 2010.2.8.凌晨2:59 2010.2.10.中午13:37修改 ———————————————————————————— 小故事。这个故事只是用来记录一些情绪。 我知道它有很多缺点,但我是一口气写完的,于是不知道再怎么修改。今天中午花了很多时间看,还是不知道怎么动笔。放弃了。
10秒,10秒
诡异边缘的男人 by 陈楸帆
“那些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你?”我指着桌上一堆照片,每张上面都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物景象却十分清晰。
这个自称为韩松的人点了点头,如影像记录中那般迟缓持重,眼神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我已经追踪这个对象长达数年,作为政府秘密机构的特殊干探,我的职责是执行上头指派的任务,大概不过监视、跟踪、搜集相关资料并呈交上级。所需要用到的技能大部分在学校里已经操练得相当熟练,而其中并不包括独立思考这一项科目。
这个人的生平我已了如指掌,1991年大学毕业之后便以优异成绩考入新华社——这个国家最为权威的新闻机构之一,历任记者、《瞭望东方周刊》杂志副总编、执行总编,对外部副主任兼中央新闻采访中心副主任等要职,可以这样讲,他在某个环节上操控着这个国家呈现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
我完全明白为何将此人作为一项重要任务,但仍然有一些事情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他写小说,一些我无法理解,阴暗晦涩的科幻小说。《News Week》曾经这样形容韩松:他白天写新华社的新闻,夜晚写阴暗诡异的小说。
韩松说:“这句话其实是那个记者科幻出来的,因为我都是早晨写小说的。”
你看,他将“科幻”作为一个动词,形容一种“扭曲、虚构、想象”的过程,我无法理解。
因为工作之需,我通读过他所有的小说,其中包括:人类被困在地铁中产生变异,不同的车厢进化出不同的社会形态;所有未出世的胎儿其实是另一种智慧生命,它们通过心灵感应联合力量,与成熟的人类社会进行对抗;十万年后,人类沉入海底,互食、搏斗、乱伦、绝望;一个孩子睁开了他额头上的一排眼睛,在任意时空观察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让每个人都像瘟疫一样沾染上被看的恐惧……
老实讲,我后悔,因为那些恐怖的意象在每个夜晚缠绕着我的梦境,无法脱身。当我欣喜地发现任务即将告一段落时,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导致了我不得不与对象发生直接的接触。
在11月份的一个下午,韩松接受邀请在某大学举办一场讲座,此间大学素以民主自由而见称,在一百多年的建校历史中见证了整个中国社会变革的浪潮。由于北京的交通原因,我未能及时赶到会场,本以为现场会留下大量的影音及网络资料,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摄像机都只拍到一堆噪点,所有的录音笔都只录到杂乱无章的噪音,由于网络临时故障,文字直播取消。
换句话说,我所能搜集到的资料,仅仅存在于每个听众的大脑记忆中,我需要一一地进行取证,这无疑于大海捞针。更令人崩溃的是,费尽心机找到的听众,却对于我的问题一言不发,仅仅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以及一个数字——“42”。
Google告诉我,“42”出自Adam Douglas的经典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代表了“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谜团,或者阴谋。
不得已之下,我伪装成韩松的读者拜访了他本人。我的专业技能可以毫无障碍地化身任何角色,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觉得不自然。他比想象中更加普通,步伐机械,说话低沉、缓慢,似乎常常沉淀于自我的思考之中而遗忘了世界的存在,但当他抬起头,眼神中孩童般的好奇又灼灼逼人。
“究竟那一日,你讲了什么。”我有点按捺不住情绪。
“你知道奥巴马爬上长城时说了什么话吗。”他含笑问道。我摇摇头,国内媒体并没有对此进行详尽报道。
“他说‘我们在地上的有生之年并不长,我们应好好珍惜。’”韩松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又补充了一句。“2012就要到了。”
我的眼前闪过那部荷里活灾难巨片的片段,琢磨着韩松话中的用意,似极他的小说,意义并不在字上,而在文字之间。他看着我惊诧的表情,一脸严肃地打开了他的黑色笔电,向我展示种种证据:
毛泽东在1955年接见新华社记者时说“要把地球管起来”;杨利伟要在太空建立党支部;浦东机场与南美纳斯卡巨画及女性生殖器的同构性;绿坝软件的出现;澳门赌王何鸿燊在内地设立基金培养宇航员;国庆阅兵中和平鸽全部向天安门城楼上领导人的方向飞翔……
我努力寻找这些事实中隐藏的逻辑线索,但是突然间头疼欲裂,无法聚焦注意力。
韩松轻轻抬起他酷似科学怪人的头颅,讲出一句绝类George Orwell《1984》的箴言:“现实比科幻更科幻,中国就是一个科幻的国度。”
我似乎捕捉到一些真相的碎片,但另一个恐慌随即而来,如果我呈报这些东西,或者这项任务将永无尽期,我的噩梦也将永不停止。似乎我将自己卷入了一个韩松式的两难困境,无论我作何选择,事情必然会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而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无助地看着韩松,他毫无心机地看着我,但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你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作为一个国家意志下的主流新闻工作者,你不会觉得人格分裂吗?”
他陷入了沉思,时间漫长得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韩松突然再次展露出儿童般纯真的笑容,说:“以前我觉得分裂是常态。不过,现在感到自己越来越统一了。”
突然间,我的头疼停止了。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我那两难的困局亦不复存在。我望着韩松,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微笑着伸出手掌,他也微笑着伸出手掌。两只手掌在即将相握的瞬间停住了,一道诡异的边缘笔直地隔在中间。
我看着自己,镜中的韩松,低沉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数字。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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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已经刊登在2010年第一期的LIME上面。
据说此文参考了很多我的资料,但是我却连一本杂志都米有拿到,十分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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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虚位以待 |
诗人的流落 (2010.3.2拉萨)
宇宙飞船在昨天下午降落,彼时这颗星球的太阳还没有降落,光线都是执着的样子,没有弯曲。空气稀薄,我的四肢都在慢慢失去知觉,行动和说话都慢了起来。
我的大脑也开始出现短暂的屏蔽。眼前的人或物忽然都向天边退去,缩成一个点,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一夜都是剧烈的梦。我梦见一群人流落到陌生的河川,直到朋友相残。他在看清他的那一刹那用子弹把他钉在石壁上,他冲过来撕咬他身上的皮肉,满身的弹孔一直在流血,可是他却用牙齿撕下持枪者的大半片身体,几乎只剩下骨头。
这副骨架在岸边被水浸泡的芦苇丛里醒来的时候,审视自己的身体,我被惊醒。
醒来时竟然看到自己手臂触及之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在床单上若隐若现,手一抬起,又消失了,再次落下,又会出现。
我赶忙坐起。
这片土地一定要改变我身体的某些构造才肯罢休吗?
这片被我视为“思想之地”的土地,亿万年前就把自己架在这颗星球的最高处,享受稀薄的空气和最接近真相的阳光。
虽然只有不到24小时,我已快忘了我是如何抵达这里。
前夜,我就着北京元宵夜的焰火和雪花,一路落荒而逃。
烟花在雪夜中盛开,下午的阴翳也早已经在一片欢腾中消散,我懵懵懂懂抓起几本书,塞进箱子,准备逃往另一个星球。
第二日的清晨美得不真实,凭空产生的思想在静谧中舞了一夜,地上的车辙好像是昨夜巨大的蝴蝶飞过留下的痕迹。
飞机的窗上也被雪花团团包围。我想,如果这是一次流亡,那一定是要去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地方。
云层吞没飞机的瞬间,我脑中响起一串遥远的电子音:“Spock,我们已经驶进不明星云。”继而,周围又明亮起来。我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醒来时万米之下已是被雪覆盖的沟壑万千。雪线像是白色的毛细血管。我一直觉得困顿,可是越睡越觉得失去思考能力。
降落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外面是黄色的山,陌生,沉默。我忘了我这是要去哪里。于是我认定我被带到了另一星球。
他们告诉我,要先休息,不能运动,要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里。
我在这样强烈的心理暗示中渐渐感到不适。
被冬季拔光了毛的山绵延着自己。河里的野鸭静默地看着我们。
这是一个没有墓葬的民族,他们喜欢选择任何一块稍微平坦的山壁画上自己心目中的佛。佛不多见,却随处可见白色的梯子。这简笔画的白油漆似乎随时要从石壁上跳脱出来。
开车的拉巴次仁说,这是引导亲人亡灵的天梯,为他们引路。
我看到这些白色的梯子或是簇拥,或是零落。他们在自我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窃窃私语,漂浮,上升。
山间可以看见很多寺庙,寺庙的围墙顺着山脉一点一点折起自己,攀爬向上。仿佛一抬眼,就登上天堂。
“看,这就是布达拉宫。”有人指着前方说。
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就忽然看见这座神圣的所在出现在市区的尽头,它比想象中的小,它的周围比想象中嘈杂很多。
我根本没敢多看。
傍晚我被一小杯甜甜的青稞酒指引着乱了方向,躺在没有暖气的冰凉的床单上,我的大脑指令我拼命搜寻氧气。
不知何时,我在空调的干燥中失去了意识。
睡了大约7个小时,我的头还是很重。
记起临行前自己带的书。北岛在文中说
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
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
我就带上了这本《蓝房子》,顺便带上了他的诗集《结局或开始》。
我把这两本书和仓央嘉措的两本诗集放在一起,又加上了一本十四世达赖喇嘛写的An Open Heart(敞开的心灵)。听说每一世的达赖都写诗。
我带着这些诗人开始流亡。
在北岛眼里,他自己一定是一个被放逐诗人。可是在我眼里,他是自我放逐的诗人。
去年年底一个诗歌颁奖典礼上,那些与他同辈的诗人为他颁奖,肯定他的成就,鼓励他的未来。可是他没有来,他的妻子代他领奖。只记得他的领奖辞反复强调了“缺席”二字。
他说他的缺席,也说了诗歌的缺席。
悲伤,也有怨气。一如他当初那句“我不相信”一样坚硬。
岁月没有磨平他的刻板和坚硬,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记得自己曾在青海湖边上,在一堆端着红酒杯的诗人中间,对芒克说:“北岛的三本散文集,也是一首诗:青灯/蓝房子/午夜之门。”露天的风吹得我有点抓不住思绪,也快要把我的声音吹跑,芒克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笑道:“确实。很有意境。”
我先看了《午夜之门》,去年夏天在核桃树下开始看的。
我坚持要倒叙,于是拿起这本《蓝房子》。倒叙或许也是一种时间的流浪。
没想到第一篇讲的是艾伦·金斯堡。
更没想到写《嚎叫》的金斯堡,竟然信喇嘛教。
在这片土地上,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闭合的圈。
北岛说:“东方宗教是使他那狂暴的灵魂安静下来,像拆除了引信的炸弹。”
这个喜欢穿二手货的家伙也是一个同性恋,他很喜欢半夜给北岛打电话,东拉西扯,谈梦,谈最近的旅行,谈他的男朋友。
他还喜欢去安纳堡的喇嘛庙。主持是达赖喇嘛的表弟,是艾伦的师傅。
北岛说这位师傅是个自由派,注重享乐,主张性开放,受到众多喇嘛的攻击,而这样的主张或许很对艾伦的胃口。
他还写道艾伦很念旧,他在他狭小的公寓里给北岛放他当年和凯鲁亚克喝酒聊天的录音。他讲起友谊、争吵和死亡,他叹息道:“我那么多朋友都死了,死于酗酒、吸毒。”北岛想象着,艾伦独坐家中,反复听着录音带,看暮色爬进窗户。
我想起那句:
艾伦,结婚吧,
拿着钥匙不要再吸毒了,
钥匙在阳光下,
在栅栏旁,
在阳光下的窗台上。
艾伦很想去西藏。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西藏,他盘算了很多年,最后把时间锁定1996年,想跟着旅游团混进拉萨,然后还要密访北京上海。
“不久,他病倒了,死亡没收了他的计划。”北岛写道。
我叹息一声,只有我自己听到。诗人最终还是没回到他渴望的灵魂的安息之处。而他的嚎叫还在人群中嚎叫着。
还有那位走失的诗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传说他是雪域之王,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传说他在一个雪天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诗多是描写他对情人的思念,而这样的思念却混杂着不可捉摸的禅意。
后世的人翻译了很多遍,每一遍似乎都不是原著。最新的那一本甚至成了诗人自己创作的空间。同行的记者说,或许仓央嘉措已经成了西藏民间诗歌共同的笔名。
昨天深夜,当地的记者拉着我们在人潮散去的八廓街转了一圈。夜色中满是磕长头的人们。
许愿,还愿。
他们有那么多的愿望和信念,我很羡慕他们。
而在这群人的旁边,有一个店铺还亮着。整条八廓街只有这家店是黄色的墙面,其余全是白色。
“都说这是当年六世达赖约会情人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酒吧。”开车的记者说。
我看到散漫的情欲从二楼橘黄色的窗口飘出来。地面上匍匐的人们,头顶升起愿望和经文。这一切都在微凉的夜色中向上飞去。
这座城市,是思想构成的,街道、房屋、人群,他们都是飘忽的思想构成的。只要一个召唤,这一切都会幻化成无形,重新回到混沌世界。
写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