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 的存档

明明

        这真的是一个真的故事。相信我。
 
明明是一个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女孩。一米七二的个子,很瘦,说话很快,但却很白净。
细白的手腕伸出来,旁人都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可是明明并不喜欢自己。
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工具,一边絮絮叨叨说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谁愿意做美甲呀?我原来——我原来心气儿高着呢。”
她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的手指,和周围的瓶瓶罐罐:“要不是因为……谁愿意干这个呀?”但是现在,她与这一切恰当地融为一体,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水果味洗甲水的味道。
“要不是因为什么?”我问。
“其实,我来北京是来上学的。”她说。
明明2004年只身一人来到北京,那一年,她20岁。刚刚从内蒙古一家大专毕业,从网上看到人民大学有一个本科培训班,于是就在网上报了名,抱着几本书、几件衣服,离开家乡,来到完全陌生的北京。
“知道么?我以前是学会计的!”
那个时候,明明的梦想是考上人大的财会专业,做一个真正的本科生。
“我那个时候天天上自习,跟他们本校的学生抢座位,每天晚上去得晚了都没地方坐了。”明明说。她整理整理手里的一沓票据,在桌子上磕一磕。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当年的明明抱着一摞书,在已经坐了很多人的教室里找了一个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在桌上磕了磕她手里的书。嗯,今晚有很多书要看。
我想象中的那个姑娘背着书包,纤细的身体被一件简单的洗得褪色了的T恤包裹着,肩上一道书包带子,而不是穿着现在的粉色围裙,坐在我的面前。
“呵呵,相信吗?这事儿我都干过!我拼命读书……”
“那后来呢?”我问。
“可是太难了!那些高数太难了!二次函数我就不行了,微积分我就疯了……”明明把自己的五官挤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她请了家教,特别辅导,一个小时100元。这笔钱对于一个刚刚从家到北京的学生来说,真是一笔可怕的支出。
“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啊!你想。”明明说。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不上了。”她看着我一脸惋惜,又补上一句:“我真的学不动了……”那个表情,好像是给爸爸妈妈道歉的孩子。
“后来老家来了一个姐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来北京开美甲店,就在三里屯的太平洋百货。我就去给帮帮忙。”明明说,“你看,这就是人生。要不你说——我怎么会接触美甲呀?”
为了给姐姐帮忙,明明就开始学习美甲,在店里免费帮忙,姐姐为了照顾她,就让她住在自己租的两室一厅里面。于是明明就在工体住下了,一住就是五六年。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心里是很倔强的,我一直不愿意给人家做脚(指甲)。我有半年没有给人做脚。心里高傲呀!怎么都放不下那个身段。”明明身体稍稍向后仰去,说道。
“我觉得这……这……怎么能行呢?”她皱着眉头说道。“不过现在都习惯了。”她的肩膀又放松下来。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我就继续给她们做美甲。又开始上课,这次我上的是法律。”明明说,骨子透出一股倔强。
明明说她还是想上学。数学学不了了,就学法律吧。她背了好多好多法条,那个时候觉得背书也是很快乐的。
但是美甲的工作越来越忙,姐姐开始付工资给她。在2005年,一个月能拿到5000块钱,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呀。
“对我的冲击太大了。那时候的美甲还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消费,能来的人都是特有钱的,塔尖儿上的人。”
她们穿的衣服没有一件是重样的,她们谈论的LVPrada是明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她的衣服都是30块钱在动物园买来的。
明明开始害怕了:这就是北京吗?北京的人都这么有钱吗?为什么他们都有钱就我没有钱?
我对明明微笑,说:“你知道吗?能把30块钱的T恤穿得好看,才是最大的资本。”
明明的姐姐一直鼓励她,说要在北京立足,我要在北京立足,你也一定要在北京立足。
可是明明还是放弃了法律专业,因为“那些法条也太难背了……”
现在,明明的姐姐嫁给了一个飞行员,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机长。她早就搬出了那个小公寓,在望京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开着一辆丰田,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要嫁给一个飞行员?”我问。
“唉,姐姐也给我介绍过。那时候我还小,一心想找一个个子高的,那个人太矮了,只有一米七二。”她撇撇嘴。
“一米七二不矮呀。”我说。
“可是我就是没感觉。”明明说。
后来姐姐的“上流社会”圈子还给明明介绍过很多人,有白领有房地产商,其中一些对明明非常好,可是都没有超过一米七六,可是明明偏要找一个跟爸爸一样高的。“为啥就没能让我碰上一个一米七八的?”明明说。
“其实都是没有感觉,对吗?”我问。
“是呀……”倔强的明明还是不明白,自己就是要找一个真心相爱的。
现在的明明就在Sogo做美甲,每个月两三千块钱,中午吃饭就在Sogo楼上的餐厅。“太贵了,我一个月的钱全给他们了。”明明说。
 
 
她真的来自内蒙古,也真的叫做明明。
她细白的手指告诉我,她真的学过会计和法律,她真的曾经每天晚上都去上自习。
她真的曾经怀抱梦想。
 
我在想,她也许只是千千万万个来北京的年轻人之一,他们都曾经怀揣一身的梦想和忐忑,只身一人来到北京。
是什么,打磨掉了他们的梦想?
是什么,让他们过上了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并且在知足与不知足之间半梦半醒?
 
回想起自己刚来北京的那段日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松鼠会,没有科幻圈。那些工作那么难做,我真的做不了。
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的收入,租了房子不剩下多少。
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哭,说我真的很没用,妈妈对不起……
 
我不知道明明有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哭。
我只知道,她现在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规划。她说,也许会回老家,找一个上门女婿。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一挑眉毛。
 
看看现在的自己,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一地的书,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衣柜里那些连衣裙,也不敢再粉嫩造次。
我只有我的松鼠会,还有我的那些朋友。
也许,我还有我的梦想,和偶尔多出来的一点点稿费,有人愿意买我的凌乱的字。
这世界有时候那么现实,让我在精神世界里活得不知所以。
爸爸常说:“你就是太不现实。”
那怎么办呢?我好像学不会活得那么现实。也不知道怎样践行我的梦想。
甚至,连梦想是什么,我都说不清。
 
 
 

 

我一定来过



     

飞机起飞的刹那,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离开。我的身体瞬间逃离地面。

暂别这颗星球,谢谢你改造我的身体,也从细胞结构改造了我的思维。我要回到我的地球。

      

飞机在拉萨河上空画了一个圈,成群的好看的野鸭望着我们驶入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一夜之间,拉萨城所有的山顶都变成了白色。它们在高原不由分说的阳光下耀眼着,与他人无关。

       我就这样,驾驶着这艘宇宙飞船,追赶昨天的白色世界。

      

       飞机进入茫茫白色,我怀疑我们进入另一个时空。

漂浮在白色轻柔的云层里面,这层薄雾丝绸一般滑过机身,它为我的身体反对重力。云层下面满是错落有致棱角分明的雪,它们暖暖地靠在山峰上。云就是逃离了的灵魂。

       这些灵魂对我窃窃私语,告诉我,这座城市还有多少秘密。

       这天空渐渐吵闹,一个一个没有重量的白色的词语在我身边穿梭跳跃,只有抓得到同行的一队,才能编织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看那些磕长头的人们啊,他们口中的经文和心中的愿望一起,盘旋上升,像是交织在一直的伏羲和女娲。它们的蛇身紧紧悬挂在朝佛者的头顶,而它们的头颅在云层上方露出笑脸。阳光却剥夺了我的视力。

      

       这九千米高空的白色世界,容下的,都是混沌的传说,和千沟万壑的故事。

      

       我试着回忆那些片段,在白色的迷雾海洋里打捞我的记忆,可是它们就像游鱼一样,忽的一下,就从我手中滑走了。

       龙应台说,她的家乡淳安从千山变为千岛,她母亲始终不能理解,山真的会变成岛,那些曾经的回忆,如今只能在波光中荡漾。

他们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路过一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岛屿,烟波浩渺,何处才是父亲的坟。而那水下秃掉了的山,曾经是一片连一片的果园,她的母亲曾牵着大人的手挨个走过。

我想我们正漂浮在另一层水面上。那些顶着雪的山的脚下,人们正呼吸着更浓重的空气。水上也是洪荒初始,而水下已是千年炊烟。

      

       我想如果改变了地貌,地壳的心也会随着改变了。

       无论曾经繁华至极,也终将沉入水下成为未来的回忆。

       而那些回忆,也终将,和水草一起,散去了吧。回忆没有声音,我却被水草缠住了手腕。

      

      

在从浪卡子回拉萨的路上,身边是羊卓雍错。她蜿蜿蜒蜒一路躺在我们身边,舒展腰肢,顾盼之间,所有咒语都已解除。

扎西说,羊卓雍是太阳的意思。而湖就是一个“错”字。

这是个多么美丽的错。她一定有一个美丽的不可言说的错误的故事。

我不敢为她多拍照,怕拍的不好,辱没了她的美。这种敬畏的心情让我一直端着相机,望着她发呆。

我追问为什么要叫太阳湖,扎西20岁的小侄子说,因为它很大。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去拉萨打工挣钱,被太阳晒黑的好看的脸上,分明都是稚气。

“跟太阳一样大?”我问

“是。”他笑笑,用汉语这种还很陌生的语言说。

 

这个时间对西藏来说还是清晨。湖面在我身边净澄,太阳的尸体碎在湖面上。它们在每一个波澜处站起来,眺望过往的人。

同事说原来这湖一直抵着公路,你看,那就是湖岸。他指着一条蜿蜒的线。很多线平行着,它们昭示着羊卓雍一路退却的痕迹。

我们在一种奇妙的安静中停下车,我走到湖边。

山谷适时地努力地吹起风,向着湖的方向,只要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刮进湖里。

我在大风中飘飘摇摇地站着,望着湖面,遥远的湖面像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界面。近处的水露出水底沙石。那一定就是通往水下世界的入口了吧。

恍惚间,她伸出手,唱着歌,召唤我。我好像就可以这样慢慢走入湖底。

 

 

高原的阳光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它们从高空落下,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弹跳起,呈锐角反射向天空。

要么,就是一小块,就一小块,落在某个孩子的衣服上,某块地面上,或者某本书上。边缘柔和,里面却是看不清的强光,像是一群团聚在一起的生灵。

这片土地的夕阳与内地是不一样的,它带着倔强的强光一路落下去,绝不在山挡住自己之前,放松警惕。那直线的光芒直直从山的那边射向天空。

转眼,天就黑了。

与拉萨三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日喀则,与日喀则两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江孜,与江孜一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浪卡子,都不像城市的样子,它们在夜幕降临时,恢复到远古时期的样子。黑得让人舒服。

黑夜黑得纯粹,阳光就可以穿透人心。

我看见光线串起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复杂的人心,在空中炙烤着。你们需要净化,或者烧焦,它说。

 

在阳光站满每个角落的扎什伦布寺,一个叫做桑姆的姑娘说,你一定来过,我见过你。

我笑笑,觉得很亲切,但我真的没有来过。

过了一会儿,桑姆又跑来说,我们队长也说见过你。她说的是寺庙的消防队长。队长点点头,说,你是不是来过?

我迷惑地看着他们,阳光把墙上的佛像照得活了起来。我开始有点相信自己来过了。

临走前,我们见了寺庙的一位老喇嘛,他戴着眼镜,正在写东西,看到我们,热情邀请我们吃桃干和奶酥。他用藏语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来过的。”桑姆为我翻译道。

恩,我想,我真的来过。

 

我忽然想起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站在桑顶寺门外,看羊卓雍错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口袋里装着寺庙喇嘛紧巴亲手制作的藏香,那种混合了几十种草药的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钻进我的身体。我看着远处的羊卓雍,她不打算倒映任何东西。

眼前过于开阔,以至于我转身才能看完全貌。

这座寺庙全是男性的喇嘛,活佛却是女性。这是寺庙的传统。

同事问我,要是让你当万人敬仰的活佛,但是不问人间烟火,你愿意吗?

我没有犹豫就说,不。

我想我终究还是生在世俗。

山下不远处正在动工修建房屋。紧巴说那是招待所。从我见到他,他没有说过几个汉语词。在这里,他居然用了这个词。“招待所”三个字好像来自上一个时代,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了这里。

 

还有什么,是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这里的?

 

我丢下我的影子,跟着扎西的越野车没入山色里。

 

这是一篇倒叙。我乘坐时间回去。

一张白纸

我乘坐一张糖纸
穿过一场猩红色的暴风雨
 
 
有没有打开一张纸,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的时候。
我常这样。好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面对着我,让我也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
 
早晨,阳光已经开始刺眼,我在布达拉宫下面看到肤色黝黑的人群,他们汇成一条河流,而自己是里面哼着歌的鱼群。
他们哼的歌我听不懂。
阳光在他们的头顶上绽开,四散飘落。
我却走错了方向,开始在鱼群中反向而行,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我在他们的眼光中穿过时间的陌生的河。
      
       我羡慕宫殿里朝拜的人们,用身体一寸一寸丈量自己与天堂的距离。我却被藏香熏得逃离眼前的世界。
       走到八世达赖喇嘛的墓葬的时候,人们在佛像面前烧香、叩头,一个小喇嘛站在拐角,戴着耳机面露微笑,我想他在听音乐,这音乐或许与佛无关。从他的脚下走出来一直灰色的猫。它的脚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低着头缓慢走过。
       这只猫平静地从我脚边走过,我拼命叫它,它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它。
       我想,或许我并不存在于当下,又或者,这只猫不在这个世界。
它像实体的灵魂一样穿过玻璃一样的空气。
      
       布达拉宫有着自身严重的公平机制,朝拜者只收两块钱,对我们这种游客收100元。记者也不在优惠之列。
       一位来自四川的朝拜者告诉我,他不需要拿身份证证明自己是当地人,他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看到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一点也不刺眼。他71岁了,笑得很单纯。
       这种奇妙的自洽让我相信,这座被圈在城市里的宫殿,有着自己的逻辑。
      
       我混进一个美国旅行团,我说我是北京来的游客,于是跟着听英语讲解。导游尼玛次仁告诉我,当地人都不承认仓央嘉措是一个真正的达赖喇嘛,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美国老头老太太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他说,因为仓央嘉措教育糟糕,还有很多女朋友。
       我追上去追问,可是他写的情诗不是很著名吗?你不喜欢吗?
       尼玛说,每一世的达赖喇嘛都写诗,他们都会写很多关于佛教的著作,只不过仓央嘉措的能被读到,其他人的没有被翻译出版,而且,仓央嘉措写得实在是浅显易懂。
       我有点伤心,我的情歌王子就这样被打入冷宫。
 
       拉萨的阳光照透了每个人的心。朝圣者用额头亲吻大殿里的每一件物什。巨大的容器盛放着信徒从藏区各个角落带来的酥油,那灯火明亮,膨胀起酥油的气味,试图填满每一寸空气。
      
       我在八廓街买了绿松石,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澄澈,花纹好看,就买了。一个叫拉措的姑娘看了看这几块石头,看了看我,笑着不说话。“你喜欢就好了。”她说。
       其实家里有好多松石和银饰,我根本不戴,只觉得那些石头和空盒子,装着彼时的空气和记忆。
      
       这些天采访了不少人,有的人真诚,有的人端着。
       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藏族是一个与我差别不大的民族。园园向我推荐的唯一一本书是《世俗西藏》,她觉得这个地方有它最真实的一面,没必要被神化。
       可我还是忍不住神话它。
       我买了一本仓央嘉措,社科院送了我一本,我又在拉萨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我买了四本《西藏文学》(双月刊),还买了两本西藏文学选编的诗歌散文和小说。
       2008年第6期的《西藏文学》第一篇是《诗人之死》,可是内文又刊载了四位藏族诗人和两位汉族诗人的诗。翻阅这基本文学,每期都有很多藏族诗人的诗。这一定是一个骗局。诗人没有死。
       这一期有个叫做仓洋加措的诗人写了一首《夏日断章》,他的名字的藏语发音想必和仓央嘉措是一样的,但仓洋加措是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的。
他写道:
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同样古老的夏日午后/依然是一百年前的那缕阳光/德吉姑娘又用铜勺/捞起水中自己绰约婷婷的影子
于是我也在记忆中捞起自己的影子。
 
有些人,我想我会记住的。
       次吉正在做公益事业,她嫁给了比她小两岁的男人,这个男人说,次吉身上有种纯净,特别美好。
       普琼翻译了两本《哈利·波特》,他拿出计算器给我算他的成本和收益,结果是如果全卖出去的话,亏本。
       达瓦研究西藏生态,他在握手的时候坚持说他一定见过我。他说藏羚羊都是死心眼,一定会沿着既有的路走,即使前面会有危险。我不知道我长得像哪一只藏羚羊,是不是也会在水草丰沃的地方从容走进猎人的陷阱。
       还有个老太太,在布达拉宫广场磕长头,我去拍照,她愤怒地说:你在干什么!然后抡起棍子想打我。我落荒而逃。
       大多数人在我的镜头面前笑得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一幅画。他们会围过来要求看看刚才拍的照片。他们想看看他们自己的脸是如何倒映在别人的生活中的。
      
       这座城市,又将如何倒映我的记忆?

【百尾千叶1】洞人

  这是一个洞世界,每个人都是洞人。
  “只不过有的人的洞在眼睛里,有的人的洞在心里。”老爷爷喝了一口茶,一缕白烟从茶杯中冒出,袅袅婷婷在他鼻子前面缠绕了一下,就消失了。
  老爷爷转过来冲百尾千叶笑了一下,他的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是他的内脏世界的入口。
  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呀。那些岁月,是不是都变成他心里的星际物质,被压缩成黑洞。
  周围一切嘈杂,迷乱的烟雾和人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在这间屋子里面拥挤。
  千叶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准备离开。
  老爷爷笑了起来,他的嘴里吐出一股力量。那是另一个洞,千叶想。
  她迈出一步,正想离开座位,可是晃了晃,又坐下了。
  老爷爷继续喝茶,不做声。
  “有些洞,特别容易跌进去。”他说。
  “你看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在自己身上打洞,耳朵上,鼻子上,肚脐上,指甲上。只因为我们都对洞有一种崇拜。
  “你看那些房子,原本就是洞呀。几千年以前,我们就住在山洞里,后来我们有了电灯和水泥,可是我们还是要住在洞里。于是这城市容纳了无数的洞。只有住在洞里我们才觉得安全。”
  “你看那边那个人。”老爷爷手也没有抬,只用目光瞥了一眼。千叶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衣。“他的眼睛就是两只洞,一眼就望到身体最里面,是空的,是空的,你懂吗?”
  “你再看那边那个人。”千叶看到一个打着领带的人斜靠在酒吧门口。“他什么都拥有,他每天上班、下班、喝酒、玩乐,还要花几个小时在这里找女人,可是他的心里有一个洞。很空很空。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推开门,到外面去,到处都是环形山,我们还不甘心,打了很多洞,一直到地心深处,想要窥探这颗星球最深的秘密。”老爷爷头发胡子全白了,他手里端着茶杯,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桌子,目光却像是深入到地底了。
  千叶望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到。
  千叶再次站起来,说:“谢谢您,我要走了。”老爷爷递给她一把钥匙,说:“有的洞,是关起来的,你要把它打开才能进去。”
  她侧过身,想要从这套桌椅里面挣脱出去,她的碎花棉布裙子却勾在了一颗突出的铁钉上面。
  她转过头,忽然看见一双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颗漂浮的星球。她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重量,跌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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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尾千叶”是《一百种尾巴或一千张叶子》的另一个名字。
  多美的名字,不用在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裙子的姑娘身上,多可惜。
  所以我想给她编些故事。假如我不能去远方,就让她代替我,去看看。

  春天来了,我们来读一本关于各种生命的书吧。


百尾千叶,关于植物和动物的那些故事。
百尾千叶,关于植物和动物的那些故事。
2010年4月8日星期四凌晨2:37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