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 的存档

书的脸

       阅读,是最让人安静的事。

       书店里的气味让人宁静下来,那些书散发着懒懒的书香,或者立在书架上,或者摊开在某个人的手中。

       在这个很大的书店里,我与我自己不同了,这次我没有去拍人们的脸,而是被书的面孔吸引了。它们各自不相同,正在与那位读书的人窃窃私语。

       那些密语像一串神秘的流动的符号,交织着,但是不是交错着,穿过不同的人,穿过我的耳边,但我却不能够破译。

人们在书中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

 

后面的书,都在等待他
 
面前的书,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感啊
 
人们或坐或卧,寻找一种舒服或者不舒服的姿势看书
 
 
 
 
 
 
 
 
 
 
 
 
 
其实读书是一件极为私人的事,只有我与你,面面相觑
 
书,在你不知觉的时候,收纳你脑中的空白
 
长长长长的书廊,好像幽深的宇宙
 
有一天你会不会把书吃空?只剩下身后一排空空的书架……
 
或许只有不识字的孩子,才知道书里真正的奥秘
 
他们会吃着这些,慢慢长大……

说吧,时光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还没有太清醒,下课铃放出了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叫着笑着把他们头顶的空气填满。这些声音沿着空气的纹路向外扩张,就像是破碎玻璃的缝隙,一点一点嘎吱嘎吱地延伸到我这里。
       我想,我离那段时光,已经有多远了。
       我又回到这里,我生长了20多年的地方,这片土地有我身体的味道。当我走进这里的空气,我的每个毛孔都开始呼吸,表皮细胞里开始长出很多枝桠,一直延伸到空气里的水蒸气。
       我一点一点退回到故乡,就一寸一寸地变小,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我在成长中积累的外壳一层层剥落,褪去,遗落在路上。最终,我变成最初的那个我。
       那时候的我,只有小学四年级,夏天到来,我托着腮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白云朵朵,我在心里编织很多故事给自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远方?什么样的远方才叫做远方?
       离开这扇窗,这座楼,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越来越小,我站在云层,离开这颗蓝色星球,离开太阳系,走进深深的黑色宇宙里面……
       又或者,我穿越平行宇宙,来到另一个世界——我到底是可以变出星星的魔法师,还是可以烹饪出彩色蛋糕的厨娘?是一个咬着笔杆的作家,还是一个没有背包的旅行者?要么,就是一个抱着竖琴的游吟诗人,一边走一边收集身边的故事,让它们在我口中变成相互交织的藤。
       后来,我的家搬离了那个地方,但是却绕着生活的半径旋转,始终没有远离我所熟悉的小小方圆。
       想起北岛在《青灯》那本书里写他扒上火车,想要偷偷出逃,后来的后来,却被一种力量驱逐到家乡之外,出走,更远的出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说,此时的他,与那时扒火车的他,到底距离有多远?
       可是,最后他说,世界辽阔,上路吧。
       那时候并没有读过北岛的这句话,却隐隐怀揣着一颗悸动的心,似乎远方总有些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
       后来,我也有了离开的机会,坐在火车上的我,看着窗外明明灭灭,像是时空一格一格穿过。
       我并不知道,我把什么遗落在了身后。
       但是我当我迈出这小小一步,却发现生活会裹挟着我一路狂奔。短短四年,当我回头望时,我在心里和物理的时空上,离家是那么地远,不是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或者12个小时的火车,又或者网络上短短一秒的距离。
       这距离,是我竟然可以找不到童年的那些街道和建筑。一边用外来者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一边把记忆中的建筑和行人搬出来,放在眼前的街上。
       那记忆,也如照片般泛黄磨损了。
       爸爸住院,我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总觉得似乎那么熟悉。小的时候常常生病,医生和护士都认得我,他们都记得我在扎针时候吱哩哇啦乱哭,记得我拿舌头把药从嘴里顶出来。可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好震惊,好像岁月生生在他们脸上罩上了一层皱纹,网住了他们的脸。
       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就在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
       在这样一个充满歉意的下午,阳光用金色缓缓地抚摸过每一个屋顶,街道,行人。我浸泡在过去的时光里面,却又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或者说,异样的熟悉。
       卡尔维诺把冬夜的旅人一路裹挟,走到波兰语境,走到马尔堡市的郊外,走到悬崖边上,走到线条交织的网中,走到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勘察那些杜撰的国家和地名。
       当我走得远了,我才知道,我被一个巨大的小说家在面前画了一条路,他温柔地说,走吧,不要怕,不会很远。可是这条小路弯弯绕绕,早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当我合上这本书,我就看见自己被夹在书页里面。而当我站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也发现了一个被那条羊肠小径缠绕起来的我。
       我重新发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卡尔维诺告诉我我刚刚买了一本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先放松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抛掉一切无关的想法,让周围的世界隐去。
       于是,周围的世界再次隐去……
       或许,这个宇宙就是一首卡农,追逐和往复就是爱因斯坦还没有来得及写下的物理定律。
       我站在我出生的原点,在同一空间看着不同时间的事物。
       没有想到这座城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公园。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捏泥人的年轻女孩,冲我的镜头做鬼脸。三个大学生在台阶旁边排练话剧,一个男孩说:“对,这个时候你撞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然后你们两个下车……”一只不知名的鸟跳着脚走过,歪着头悄悄听他们的对白。
       想起六年级末尾去少年宫学话剧,话剧团的李老师教我们对着观众大声念出台词。胖胖的李老师说话很有底气,拍桌子的时候桌子能够跳起来。听说他以前演过陈毅,现在退休没事带带孩子。
       这种断断续续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初二,我一进门,就是一群小孩拉着我的手臂叫我姐姐。我感到我不能再在这里假装童年。
       后来的后来,听说李老师死了。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明白话剧到底是什么。
       我的童年也被埋葬了吧。就跟我养的死掉的小鸡埋葬在同一棵树下。
       我的那些《机器猫》也不知去向,而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我们的任意门,我的宇宙飞船,还有量子传输机,去到那些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离我的原点,和我的远方,到底哪个更远?

回家

       我锁上门,拉着我的红色箱子,坐上出租车,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安检,然后安静地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飞机穿过云层,大朵大朵的云从机翼下面钻出来,像储存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棉花糖。
我开始看一本叫做《山楂树之恋》的小说,机场只卖这样的小说。可是这个故事干净、纯粹,就像是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子,像是夕阳下弥漫开来的手风琴的声音,像是一整树白色的山楂花。
降落了——大巴,出租车——沿路的风景一如小时候那般清澈,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我感到我的身体慢慢变小,变得透明,好像闻到了10岁时楼下苹果树的树叶香,那时候,小小的乳房似乎从来不打算发育,它们隔着衣服贴着凉凉的空气,我们把揉碎了的树叶放在鼻子下面——深吸气。
五个小时,1100多公里。我一路退回到我的幼年。
       一直到家的门口,我仿佛才睁开眼睛。这是一种苏醒吧,本能的眼睛才刚刚睁开。
       我回来,是为了看爸爸。
 
       当我跟着妈妈,推开医院病房的门,爸爸正坐在床沿上,大叔叔正在给他洗脚。我被妈妈的身影挡住了一些,爸爸眯起眼睛,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他的头发被照得轻飘飘的。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看了看我,再恍惚了一下,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疼痛抓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只好傻乎乎地说:“嘿嘿,我回来了。”
       大叔叔说:“我刚才还在说,亭亭不打电话了,肯定就是回来了。”
       爸爸一声不吭,就坐在那儿。
 
       前一天下午,接到妈妈电话,说:“你爸住院了,快给他去个电话吧。”这个时候,妈妈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我质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说:“我不告诉你,你会骂我,我告诉你,你爸会骂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打个电话,你爸会好些。”
       她说,爸爸昨天晚上跟同事们喝酒,喝得高兴了,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跑来给了爸爸一个熊抱,结果两人都没站住,爸爸后背着地……断了两根肋骨。
       听到这里我好像看到一个慢镜头,黑暗中爸爸被定格在半空。
       我一下就慌了。推掉了所有的事和工作,买机票。
 
       爸爸穿着最薄的汗衫,短促的咳嗽伴随着神经性的皱眉。他躺在床上,眼神很散乱,断裂的骨头和胃溃疡就在他身体里面揉搓他。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这样无助过。
父亲是山,在我的概念里,他绝对不会这么虚弱。
       我想起小的时候,都是他带我来这所医院,是我哼哼唧唧没完没了的撒娇,是他照顾着我,跟我说不许这么娇气。
       于是他自己也忍着疼痛,医生开的止疼片他也不吃。他认为人的寒冷、疾病、痛苦生来就是要忍受的,总是对医生说:“忍不住了再吃。”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忍不住了。
       他咳嗽一下,就满身大汗。
       “每次咳嗽,都要下很大的决心。”爸爸对我说。我看着他的五官扭成一团,不知道他的疼痛是在他身体的那部分又抓住了他。这些疼痛在他身上乱窜,好像一条小蛇,咬住一根神经,其他部分也会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会跟我说,有次咳嗽一下,差点就跪下了,完全没办法站起来。两天来几乎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能靠床板的升降调解半躺的角度。
       医生说,咳嗽可能是因为骨裂的部分刺激胸腔,产生大量粘液,让他觉得嗓子很痒,痰很多,不得不咳嗽。
       妈妈说:“这下把烟戒了吧。”爸爸低着头不置可否。我怀疑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抽烟。
 
       我拿了电脑和几本书去给他看,也许是这些上层建筑的作用,让他暂时脱离了身体的痛苦,也许是我就是一种精神力量,他看到我,精神好多了。他努力用手把散落一床的精神气聚拢在一起,凝聚在自己身上。我听当晚陪护的大叔叔转述,爸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起来在楼道里走路。
我窃笑他自己非要这么顽强,还要背着我们练习走路。
下午,阳光明媚,我想扶他起来离开床,走一走。
       他的脚用不上力气,我就一点一点扶他走进楼道。走廊尽头,一个老爷爷鞠偻着身体,外面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穿过整个长长的走廊,拉到我们面前。远处的身影颤巍巍地走着,爸爸看了他一眼,说:“我也跟他一样可怜么?”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不了太远,只能常常坐在床上发呆。我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看书。窗外不太明朗的光从他弯着的腰的两边穿过,照在我的书页上。
       他忽然说:“人不能生病。”我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看着他。结果他说:“鸠山下台了我都不知道。”
       我噗嗤一下就笑了。
       他还喃喃地继续:“就这么两天的事,我居然都不知道,昨天看了你大叔叔拿来的报纸才知道。人就是不能生病。”
       我想象着他忍着疼痛,拿起报纸来,看到鸠山辞职的标题时,震惊的刹那。
       爸爸喜欢看着深奥的书,我从小就觉得那些书坚硬得像是金属建筑物,这个习惯就像是爷爷喜欢枕着《辞海》睡觉。爸爸说他下乡的时候,就认认真真看完了《资本论》,读书笔记比书本身还厚出一大摞,于是常常鄙视我作为一个党员连这本书都没看过,更常常鄙视我不看那些生冷坚硬的名著。
       他会逐行阅读我的博客,看完就说我是小资产阶级。
       其实他骨子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
       还记得搬家前的家,拉开抽屉,里面全是他曾经写给我妈妈的信。现在好后悔,当时居然没有拆来看。
       很小的时候,他读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给我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买来那些封面上画着奇奇怪怪外星人的杂志,翻开那些志异的奇怪故事,念给我听。长大些,他就开始斥责我:“就知道看闲书!要好好学习!”但他还是带我去书店,由着我买些不着边际的书,买回来他比我先看完。
       现在的我,拿出一本卡尔维诺,他摇摇头,我便得意地挑一下眉毛。
 
       来医院看他的人很多,我听见有个叔叔说:“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呐!还打着玩!”
       爸爸就像个小孩一样笑笑。
       他够哥们,不管怎样,就是不肯供出那个让他摔伤的人。
       唉,我们都只好跟着他原谅那个胖子。
      
       今天西安大雨。他电话我,问我什么时候来医院。其实他只是想让我去陪他,却想了一下,说:“把电脑带来,我要上网。”
      
 
 

儿童节快乐!

早就忘了那半个下午的小快乐。
那时候老师常常会心领神会地了解到,我们是多么盼望那半个下午的短小假期,仿佛心安理得的合法逃课,又仿佛是烦躁世界的小小缺口。就那么小小一角,让我拥有机器猫的铜锣烧,或者是懵懂地喜欢一下小虎队的乖乖虎。
夏天马上就要到来,那意味着冰镇西瓜或者一整箱的小奶糕,还有一连串的肚子痛。
少年时期马上就要到来,那意味着我可能会喜欢上某个男孩,也可能会伤心流眼泪。
紧接着,那一切都不见了,我们围坐在一个女孩家里,大声唱着“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泪”。其实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十八岁,不知道这样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哼唱出这样伤心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朋友聚会,我们一起唱出那句“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张震岳也成熟了,自己把自己放在老男人的行列,除了在唱“思念是一种病”的那时候,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忧伤,看上去跟他的十八岁没有什么分别。
我们长大了,打上领带,坐在办公室里,整个世界开始用我们的童年来赚我们的钱。变形金刚葫芦娃黑猫警长……我都不知道我的童年到底是被谁被挖了出来,晒在阳光下面,加些作料,说,吃吧,很快乐的。
童年的我,不明白高跟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明白电视里的kiss到底是什么味道。
现在的我,不明白暑假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自己编给自己听的故事,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情节。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随时进入另一个世界?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无边无际的发呆时光,和一些没完没了的小烦恼?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摔倒了想哭的时候,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把我抱起来?
 
 
儿童节快乐!每种快乐都有不同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