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上门,拉着我的红色箱子,坐上出租车,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安检,然后安静地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飞机穿过云层,大朵大朵的云从机翼下面钻出来,像储存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棉花糖。
我开始看一本叫做《山楂树之恋》的小说,机场只卖这样的小说。可是这个故事干净、纯粹,就像是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子,像是夕阳下弥漫开来的手风琴的声音,像是一整树白色的山楂花。
降落了——大巴,出租车——沿路的风景一如小时候那般清澈,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我感到我的身体慢慢变小,变得透明,好像闻到了10岁时楼下苹果树的树叶香,那时候,小小的乳房似乎从来不打算发育,它们隔着衣服贴着凉凉的空气,我们把揉碎了的树叶放在鼻子下面——深吸气。
五个小时,1100多公里。我一路退回到我的幼年。
一直到家的门口,我仿佛才睁开眼睛。这是一种苏醒吧,本能的眼睛才刚刚睁开。
我回来,是为了看爸爸。
当我跟着妈妈,推开医院病房的门,爸爸正坐在床沿上,大叔叔正在给他洗脚。我被妈妈的身影挡住了一些,爸爸眯起眼睛,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他的头发被照得轻飘飘的。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看了看我,再恍惚了一下,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疼痛抓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只好傻乎乎地说:“嘿嘿,我回来了。”
大叔叔说:“我刚才还在说,亭亭不打电话了,肯定就是回来了。”
爸爸一声不吭,就坐在那儿。
前一天下午,接到妈妈电话,说:“你爸住院了,快给他去个电话吧。”这个时候,妈妈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我质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说:“我不告诉你,你会骂我,我告诉你,你爸会骂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打个电话,你爸会好些。”
她说,爸爸昨天晚上跟同事们喝酒,喝得高兴了,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跑来给了爸爸一个熊抱,结果两人都没站住,爸爸后背着地……断了两根肋骨。
听到这里我好像看到一个慢镜头,黑暗中爸爸被定格在半空。
我一下就慌了。推掉了所有的事和工作,买机票。
爸爸穿着最薄的汗衫,短促的咳嗽伴随着神经性的皱眉。他躺在床上,眼神很散乱,断裂的骨头和胃溃疡就在他身体里面揉搓他。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这样无助过。
父亲是山,在我的概念里,他绝对不会这么虚弱。
我想起小的时候,都是他带我来这所医院,是我哼哼唧唧没完没了的撒娇,是他照顾着我,跟我说不许这么娇气。
于是他自己也忍着疼痛,医生开的止疼片他也不吃。他认为人的寒冷、疾病、痛苦生来就是要忍受的,总是对医生说:“忍不住了再吃。”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忍不住了。
他咳嗽一下,就满身大汗。
“每次咳嗽,都要下很大的决心。”爸爸对我说。我看着他的五官扭成一团,不知道他的疼痛是在他身体的那部分又抓住了他。这些疼痛在他身上乱窜,好像一条小蛇,咬住一根神经,其他部分也会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会跟我说,有次咳嗽一下,差点就跪下了,完全没办法站起来。两天来几乎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能靠床板的升降调解半躺的角度。
医生说,咳嗽可能是因为骨裂的部分刺激胸腔,产生大量粘液,让他觉得嗓子很痒,痰很多,不得不咳嗽。
妈妈说:“这下把烟戒了吧。”爸爸低着头不置可否。我怀疑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抽烟。
我拿了电脑和几本书去给他看,也许是这些上层建筑的作用,让他暂时脱离了身体的痛苦,也许是我就是一种精神力量,他看到我,精神好多了。他努力用手把散落一床的精神气聚拢在一起,凝聚在自己身上。我听当晚陪护的大叔叔转述,爸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起来在楼道里走路。
我窃笑他自己非要这么顽强,还要背着我们练习走路。
下午,阳光明媚,我想扶他起来离开床,走一走。
他的脚用不上力气,我就一点一点扶他走进楼道。走廊尽头,一个老爷爷鞠偻着身体,外面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穿过整个长长的走廊,拉到我们面前。远处的身影颤巍巍地走着,爸爸看了他一眼,说:“我也跟他一样可怜么?”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不了太远,只能常常坐在床上发呆。我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看书。窗外不太明朗的光从他弯着的腰的两边穿过,照在我的书页上。
他忽然说:“人不能生病。”我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看着他。结果他说:“鸠山下台了我都不知道。”
我噗嗤一下就笑了。
他还喃喃地继续:“就这么两天的事,我居然都不知道,昨天看了你大叔叔拿来的报纸才知道。人就是不能生病。”
我想象着他忍着疼痛,拿起报纸来,看到鸠山辞职的标题时,震惊的刹那。
爸爸喜欢看着深奥的书,我从小就觉得那些书坚硬得像是金属建筑物,这个习惯就像是爷爷喜欢枕着《辞海》睡觉。爸爸说他下乡的时候,就认认真真看完了《资本论》,读书笔记比书本身还厚出一大摞,于是常常鄙视我作为一个党员连这本书都没看过,更常常鄙视我不看那些生冷坚硬的名著。
他会逐行阅读我的博客,看完就说我是小资产阶级。
其实他骨子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
还记得搬家前的家,拉开抽屉,里面全是他曾经写给我妈妈的信。现在好后悔,当时居然没有拆来看。
很小的时候,他读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给我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买来那些封面上画着奇奇怪怪外星人的杂志,翻开那些志异的奇怪故事,念给我听。长大些,他就开始斥责我:“就知道看闲书!要好好学习!”但他还是带我去书店,由着我买些不着边际的书,买回来他比我先看完。
现在的我,拿出一本卡尔维诺,他摇摇头,我便得意地挑一下眉毛。
来医院看他的人很多,我听见有个叔叔说:“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呐!还打着玩!”
爸爸就像个小孩一样笑笑。
他够哥们,不管怎样,就是不肯供出那个让他摔伤的人。
唉,我们都只好跟着他原谅那个胖子。
今天西安大雨。他电话我,问我什么时候来医院。其实他只是想让我去陪他,却想了一下,说:“把电脑带来,我要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