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脸

       阅读,是最让人安静的事。

       书店里的气味让人宁静下来,那些书散发着懒懒的书香,或者立在书架上,或者摊开在某个人的手中。

       在这个很大的书店里,我与我自己不同了,这次我没有去拍人们的脸,而是被书的面孔吸引了。它们各自不相同,正在与那位读书的人窃窃私语。

       那些密语像一串神秘的流动的符号,交织着,但是不是交错着,穿过不同的人,穿过我的耳边,但我却不能够破译。

人们在书中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

 

后面的书,都在等待他
 
面前的书,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感啊
 
人们或坐或卧,寻找一种舒服或者不舒服的姿势看书
 
 
 
 
 
 
 
 
 
 
 
 
 
其实读书是一件极为私人的事,只有我与你,面面相觑
 
书,在你不知觉的时候,收纳你脑中的空白
 
长长长长的书廊,好像幽深的宇宙
 
有一天你会不会把书吃空?只剩下身后一排空空的书架……
 
或许只有不识字的孩子,才知道书里真正的奥秘
 
他们会吃着这些,慢慢长大……

说吧,时光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还没有太清醒,下课铃放出了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叫着笑着把他们头顶的空气填满。这些声音沿着空气的纹路向外扩张,就像是破碎玻璃的缝隙,一点一点嘎吱嘎吱地延伸到我这里。
       我想,我离那段时光,已经有多远了。
       我又回到这里,我生长了20多年的地方,这片土地有我身体的味道。当我走进这里的空气,我的每个毛孔都开始呼吸,表皮细胞里开始长出很多枝桠,一直延伸到空气里的水蒸气。
       我一点一点退回到故乡,就一寸一寸地变小,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我在成长中积累的外壳一层层剥落,褪去,遗落在路上。最终,我变成最初的那个我。
       那时候的我,只有小学四年级,夏天到来,我托着腮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白云朵朵,我在心里编织很多故事给自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远方?什么样的远方才叫做远方?
       离开这扇窗,这座楼,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越来越小,我站在云层,离开这颗蓝色星球,离开太阳系,走进深深的黑色宇宙里面……
       又或者,我穿越平行宇宙,来到另一个世界——我到底是可以变出星星的魔法师,还是可以烹饪出彩色蛋糕的厨娘?是一个咬着笔杆的作家,还是一个没有背包的旅行者?要么,就是一个抱着竖琴的游吟诗人,一边走一边收集身边的故事,让它们在我口中变成相互交织的藤。
       后来,我的家搬离了那个地方,但是却绕着生活的半径旋转,始终没有远离我所熟悉的小小方圆。
       想起北岛在《青灯》那本书里写他扒上火车,想要偷偷出逃,后来的后来,却被一种力量驱逐到家乡之外,出走,更远的出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说,此时的他,与那时扒火车的他,到底距离有多远?
       可是,最后他说,世界辽阔,上路吧。
       那时候并没有读过北岛的这句话,却隐隐怀揣着一颗悸动的心,似乎远方总有些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
       后来,我也有了离开的机会,坐在火车上的我,看着窗外明明灭灭,像是时空一格一格穿过。
       我并不知道,我把什么遗落在了身后。
       但是我当我迈出这小小一步,却发现生活会裹挟着我一路狂奔。短短四年,当我回头望时,我在心里和物理的时空上,离家是那么地远,不是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或者12个小时的火车,又或者网络上短短一秒的距离。
       这距离,是我竟然可以找不到童年的那些街道和建筑。一边用外来者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一边把记忆中的建筑和行人搬出来,放在眼前的街上。
       那记忆,也如照片般泛黄磨损了。
       爸爸住院,我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总觉得似乎那么熟悉。小的时候常常生病,医生和护士都认得我,他们都记得我在扎针时候吱哩哇啦乱哭,记得我拿舌头把药从嘴里顶出来。可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好震惊,好像岁月生生在他们脸上罩上了一层皱纹,网住了他们的脸。
       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就在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
       在这样一个充满歉意的下午,阳光用金色缓缓地抚摸过每一个屋顶,街道,行人。我浸泡在过去的时光里面,却又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或者说,异样的熟悉。
       卡尔维诺把冬夜的旅人一路裹挟,走到波兰语境,走到马尔堡市的郊外,走到悬崖边上,走到线条交织的网中,走到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勘察那些杜撰的国家和地名。
       当我走得远了,我才知道,我被一个巨大的小说家在面前画了一条路,他温柔地说,走吧,不要怕,不会很远。可是这条小路弯弯绕绕,早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当我合上这本书,我就看见自己被夹在书页里面。而当我站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也发现了一个被那条羊肠小径缠绕起来的我。
       我重新发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卡尔维诺告诉我我刚刚买了一本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先放松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抛掉一切无关的想法,让周围的世界隐去。
       于是,周围的世界再次隐去……
       或许,这个宇宙就是一首卡农,追逐和往复就是爱因斯坦还没有来得及写下的物理定律。
       我站在我出生的原点,在同一空间看着不同时间的事物。
       没有想到这座城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公园。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捏泥人的年轻女孩,冲我的镜头做鬼脸。三个大学生在台阶旁边排练话剧,一个男孩说:“对,这个时候你撞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然后你们两个下车……”一只不知名的鸟跳着脚走过,歪着头悄悄听他们的对白。
       想起六年级末尾去少年宫学话剧,话剧团的李老师教我们对着观众大声念出台词。胖胖的李老师说话很有底气,拍桌子的时候桌子能够跳起来。听说他以前演过陈毅,现在退休没事带带孩子。
       这种断断续续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初二,我一进门,就是一群小孩拉着我的手臂叫我姐姐。我感到我不能再在这里假装童年。
       后来的后来,听说李老师死了。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明白话剧到底是什么。
       我的童年也被埋葬了吧。就跟我养的死掉的小鸡埋葬在同一棵树下。
       我的那些《机器猫》也不知去向,而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我们的任意门,我的宇宙飞船,还有量子传输机,去到那些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离我的原点,和我的远方,到底哪个更远?

回家

       我锁上门,拉着我的红色箱子,坐上出租车,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安检,然后安静地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飞机穿过云层,大朵大朵的云从机翼下面钻出来,像储存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棉花糖。
我开始看一本叫做《山楂树之恋》的小说,机场只卖这样的小说。可是这个故事干净、纯粹,就像是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子,像是夕阳下弥漫开来的手风琴的声音,像是一整树白色的山楂花。
降落了——大巴,出租车——沿路的风景一如小时候那般清澈,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我感到我的身体慢慢变小,变得透明,好像闻到了10岁时楼下苹果树的树叶香,那时候,小小的乳房似乎从来不打算发育,它们隔着衣服贴着凉凉的空气,我们把揉碎了的树叶放在鼻子下面——深吸气。
五个小时,1100多公里。我一路退回到我的幼年。
       一直到家的门口,我仿佛才睁开眼睛。这是一种苏醒吧,本能的眼睛才刚刚睁开。
       我回来,是为了看爸爸。
 
       当我跟着妈妈,推开医院病房的门,爸爸正坐在床沿上,大叔叔正在给他洗脚。我被妈妈的身影挡住了一些,爸爸眯起眼睛,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他的头发被照得轻飘飘的。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看了看我,再恍惚了一下,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疼痛抓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只好傻乎乎地说:“嘿嘿,我回来了。”
       大叔叔说:“我刚才还在说,亭亭不打电话了,肯定就是回来了。”
       爸爸一声不吭,就坐在那儿。
 
       前一天下午,接到妈妈电话,说:“你爸住院了,快给他去个电话吧。”这个时候,妈妈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我质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说:“我不告诉你,你会骂我,我告诉你,你爸会骂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打个电话,你爸会好些。”
       她说,爸爸昨天晚上跟同事们喝酒,喝得高兴了,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跑来给了爸爸一个熊抱,结果两人都没站住,爸爸后背着地……断了两根肋骨。
       听到这里我好像看到一个慢镜头,黑暗中爸爸被定格在半空。
       我一下就慌了。推掉了所有的事和工作,买机票。
 
       爸爸穿着最薄的汗衫,短促的咳嗽伴随着神经性的皱眉。他躺在床上,眼神很散乱,断裂的骨头和胃溃疡就在他身体里面揉搓他。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这样无助过。
父亲是山,在我的概念里,他绝对不会这么虚弱。
       我想起小的时候,都是他带我来这所医院,是我哼哼唧唧没完没了的撒娇,是他照顾着我,跟我说不许这么娇气。
       于是他自己也忍着疼痛,医生开的止疼片他也不吃。他认为人的寒冷、疾病、痛苦生来就是要忍受的,总是对医生说:“忍不住了再吃。”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忍不住了。
       他咳嗽一下,就满身大汗。
       “每次咳嗽,都要下很大的决心。”爸爸对我说。我看着他的五官扭成一团,不知道他的疼痛是在他身体的那部分又抓住了他。这些疼痛在他身上乱窜,好像一条小蛇,咬住一根神经,其他部分也会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会跟我说,有次咳嗽一下,差点就跪下了,完全没办法站起来。两天来几乎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能靠床板的升降调解半躺的角度。
       医生说,咳嗽可能是因为骨裂的部分刺激胸腔,产生大量粘液,让他觉得嗓子很痒,痰很多,不得不咳嗽。
       妈妈说:“这下把烟戒了吧。”爸爸低着头不置可否。我怀疑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抽烟。
 
       我拿了电脑和几本书去给他看,也许是这些上层建筑的作用,让他暂时脱离了身体的痛苦,也许是我就是一种精神力量,他看到我,精神好多了。他努力用手把散落一床的精神气聚拢在一起,凝聚在自己身上。我听当晚陪护的大叔叔转述,爸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起来在楼道里走路。
我窃笑他自己非要这么顽强,还要背着我们练习走路。
下午,阳光明媚,我想扶他起来离开床,走一走。
       他的脚用不上力气,我就一点一点扶他走进楼道。走廊尽头,一个老爷爷鞠偻着身体,外面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穿过整个长长的走廊,拉到我们面前。远处的身影颤巍巍地走着,爸爸看了他一眼,说:“我也跟他一样可怜么?”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不了太远,只能常常坐在床上发呆。我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看书。窗外不太明朗的光从他弯着的腰的两边穿过,照在我的书页上。
       他忽然说:“人不能生病。”我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看着他。结果他说:“鸠山下台了我都不知道。”
       我噗嗤一下就笑了。
       他还喃喃地继续:“就这么两天的事,我居然都不知道,昨天看了你大叔叔拿来的报纸才知道。人就是不能生病。”
       我想象着他忍着疼痛,拿起报纸来,看到鸠山辞职的标题时,震惊的刹那。
       爸爸喜欢看着深奥的书,我从小就觉得那些书坚硬得像是金属建筑物,这个习惯就像是爷爷喜欢枕着《辞海》睡觉。爸爸说他下乡的时候,就认认真真看完了《资本论》,读书笔记比书本身还厚出一大摞,于是常常鄙视我作为一个党员连这本书都没看过,更常常鄙视我不看那些生冷坚硬的名著。
       他会逐行阅读我的博客,看完就说我是小资产阶级。
       其实他骨子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
       还记得搬家前的家,拉开抽屉,里面全是他曾经写给我妈妈的信。现在好后悔,当时居然没有拆来看。
       很小的时候,他读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给我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买来那些封面上画着奇奇怪怪外星人的杂志,翻开那些志异的奇怪故事,念给我听。长大些,他就开始斥责我:“就知道看闲书!要好好学习!”但他还是带我去书店,由着我买些不着边际的书,买回来他比我先看完。
       现在的我,拿出一本卡尔维诺,他摇摇头,我便得意地挑一下眉毛。
 
       来医院看他的人很多,我听见有个叔叔说:“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呐!还打着玩!”
       爸爸就像个小孩一样笑笑。
       他够哥们,不管怎样,就是不肯供出那个让他摔伤的人。
       唉,我们都只好跟着他原谅那个胖子。
      
       今天西安大雨。他电话我,问我什么时候来医院。其实他只是想让我去陪他,却想了一下,说:“把电脑带来,我要上网。”
      
 
 

儿童节快乐!

早就忘了那半个下午的小快乐。
那时候老师常常会心领神会地了解到,我们是多么盼望那半个下午的短小假期,仿佛心安理得的合法逃课,又仿佛是烦躁世界的小小缺口。就那么小小一角,让我拥有机器猫的铜锣烧,或者是懵懂地喜欢一下小虎队的乖乖虎。
夏天马上就要到来,那意味着冰镇西瓜或者一整箱的小奶糕,还有一连串的肚子痛。
少年时期马上就要到来,那意味着我可能会喜欢上某个男孩,也可能会伤心流眼泪。
紧接着,那一切都不见了,我们围坐在一个女孩家里,大声唱着“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泪”。其实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十八岁,不知道这样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哼唱出这样伤心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朋友聚会,我们一起唱出那句“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张震岳也成熟了,自己把自己放在老男人的行列,除了在唱“思念是一种病”的那时候,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忧伤,看上去跟他的十八岁没有什么分别。
我们长大了,打上领带,坐在办公室里,整个世界开始用我们的童年来赚我们的钱。变形金刚葫芦娃黑猫警长……我都不知道我的童年到底是被谁被挖了出来,晒在阳光下面,加些作料,说,吃吧,很快乐的。
童年的我,不明白高跟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明白电视里的kiss到底是什么味道。
现在的我,不明白暑假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自己编给自己听的故事,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情节。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随时进入另一个世界?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无边无际的发呆时光,和一些没完没了的小烦恼?
 
童年是不是意味着,摔倒了想哭的时候,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把我抱起来?
 
 
儿童节快乐!每种快乐都有不同的气味。
 
 

明明

        这真的是一个真的故事。相信我。
 
明明是一个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女孩。一米七二的个子,很瘦,说话很快,但却很白净。
细白的手腕伸出来,旁人都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可是明明并不喜欢自己。
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工具,一边絮絮叨叨说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谁愿意做美甲呀?我原来——我原来心气儿高着呢。”
她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的手指,和周围的瓶瓶罐罐:“要不是因为……谁愿意干这个呀?”但是现在,她与这一切恰当地融为一体,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水果味洗甲水的味道。
“要不是因为什么?”我问。
“其实,我来北京是来上学的。”她说。
明明2004年只身一人来到北京,那一年,她20岁。刚刚从内蒙古一家大专毕业,从网上看到人民大学有一个本科培训班,于是就在网上报了名,抱着几本书、几件衣服,离开家乡,来到完全陌生的北京。
“知道么?我以前是学会计的!”
那个时候,明明的梦想是考上人大的财会专业,做一个真正的本科生。
“我那个时候天天上自习,跟他们本校的学生抢座位,每天晚上去得晚了都没地方坐了。”明明说。她整理整理手里的一沓票据,在桌子上磕一磕。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当年的明明抱着一摞书,在已经坐了很多人的教室里找了一个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在桌上磕了磕她手里的书。嗯,今晚有很多书要看。
我想象中的那个姑娘背着书包,纤细的身体被一件简单的洗得褪色了的T恤包裹着,肩上一道书包带子,而不是穿着现在的粉色围裙,坐在我的面前。
“呵呵,相信吗?这事儿我都干过!我拼命读书……”
“那后来呢?”我问。
“可是太难了!那些高数太难了!二次函数我就不行了,微积分我就疯了……”明明把自己的五官挤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她请了家教,特别辅导,一个小时100元。这笔钱对于一个刚刚从家到北京的学生来说,真是一笔可怕的支出。
“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啊!你想。”明明说。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不上了。”她看着我一脸惋惜,又补上一句:“我真的学不动了……”那个表情,好像是给爸爸妈妈道歉的孩子。
“后来老家来了一个姐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来北京开美甲店,就在三里屯的太平洋百货。我就去给帮帮忙。”明明说,“你看,这就是人生。要不你说——我怎么会接触美甲呀?”
为了给姐姐帮忙,明明就开始学习美甲,在店里免费帮忙,姐姐为了照顾她,就让她住在自己租的两室一厅里面。于是明明就在工体住下了,一住就是五六年。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心里是很倔强的,我一直不愿意给人家做脚(指甲)。我有半年没有给人做脚。心里高傲呀!怎么都放不下那个身段。”明明身体稍稍向后仰去,说道。
“我觉得这……这……怎么能行呢?”她皱着眉头说道。“不过现在都习惯了。”她的肩膀又放松下来。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我就继续给她们做美甲。又开始上课,这次我上的是法律。”明明说,骨子透出一股倔强。
明明说她还是想上学。数学学不了了,就学法律吧。她背了好多好多法条,那个时候觉得背书也是很快乐的。
但是美甲的工作越来越忙,姐姐开始付工资给她。在2005年,一个月能拿到5000块钱,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呀。
“对我的冲击太大了。那时候的美甲还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消费,能来的人都是特有钱的,塔尖儿上的人。”
她们穿的衣服没有一件是重样的,她们谈论的LVPrada是明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她的衣服都是30块钱在动物园买来的。
明明开始害怕了:这就是北京吗?北京的人都这么有钱吗?为什么他们都有钱就我没有钱?
我对明明微笑,说:“你知道吗?能把30块钱的T恤穿得好看,才是最大的资本。”
明明的姐姐一直鼓励她,说要在北京立足,我要在北京立足,你也一定要在北京立足。
可是明明还是放弃了法律专业,因为“那些法条也太难背了……”
现在,明明的姐姐嫁给了一个飞行员,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机长。她早就搬出了那个小公寓,在望京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开着一辆丰田,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要嫁给一个飞行员?”我问。
“唉,姐姐也给我介绍过。那时候我还小,一心想找一个个子高的,那个人太矮了,只有一米七二。”她撇撇嘴。
“一米七二不矮呀。”我说。
“可是我就是没感觉。”明明说。
后来姐姐的“上流社会”圈子还给明明介绍过很多人,有白领有房地产商,其中一些对明明非常好,可是都没有超过一米七六,可是明明偏要找一个跟爸爸一样高的。“为啥就没能让我碰上一个一米七八的?”明明说。
“其实都是没有感觉,对吗?”我问。
“是呀……”倔强的明明还是不明白,自己就是要找一个真心相爱的。
现在的明明就在Sogo做美甲,每个月两三千块钱,中午吃饭就在Sogo楼上的餐厅。“太贵了,我一个月的钱全给他们了。”明明说。
 
 
她真的来自内蒙古,也真的叫做明明。
她细白的手指告诉我,她真的学过会计和法律,她真的曾经每天晚上都去上自习。
她真的曾经怀抱梦想。
 
我在想,她也许只是千千万万个来北京的年轻人之一,他们都曾经怀揣一身的梦想和忐忑,只身一人来到北京。
是什么,打磨掉了他们的梦想?
是什么,让他们过上了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并且在知足与不知足之间半梦半醒?
 
回想起自己刚来北京的那段日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松鼠会,没有科幻圈。那些工作那么难做,我真的做不了。
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的收入,租了房子不剩下多少。
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哭,说我真的很没用,妈妈对不起……
 
我不知道明明有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哭。
我只知道,她现在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规划。她说,也许会回老家,找一个上门女婿。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一挑眉毛。
 
看看现在的自己,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一地的书,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衣柜里那些连衣裙,也不敢再粉嫩造次。
我只有我的松鼠会,还有我的那些朋友。
也许,我还有我的梦想,和偶尔多出来的一点点稿费,有人愿意买我的凌乱的字。
这世界有时候那么现实,让我在精神世界里活得不知所以。
爸爸常说:“你就是太不现实。”
那怎么办呢?我好像学不会活得那么现实。也不知道怎样践行我的梦想。
甚至,连梦想是什么,我都说不清。
 
 
 

 

我一定来过



     

飞机起飞的刹那,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离开。我的身体瞬间逃离地面。

暂别这颗星球,谢谢你改造我的身体,也从细胞结构改造了我的思维。我要回到我的地球。

      

飞机在拉萨河上空画了一个圈,成群的好看的野鸭望着我们驶入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一夜之间,拉萨城所有的山顶都变成了白色。它们在高原不由分说的阳光下耀眼着,与他人无关。

       我就这样,驾驶着这艘宇宙飞船,追赶昨天的白色世界。

      

       飞机进入茫茫白色,我怀疑我们进入另一个时空。

漂浮在白色轻柔的云层里面,这层薄雾丝绸一般滑过机身,它为我的身体反对重力。云层下面满是错落有致棱角分明的雪,它们暖暖地靠在山峰上。云就是逃离了的灵魂。

       这些灵魂对我窃窃私语,告诉我,这座城市还有多少秘密。

       这天空渐渐吵闹,一个一个没有重量的白色的词语在我身边穿梭跳跃,只有抓得到同行的一队,才能编织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看那些磕长头的人们啊,他们口中的经文和心中的愿望一起,盘旋上升,像是交织在一直的伏羲和女娲。它们的蛇身紧紧悬挂在朝佛者的头顶,而它们的头颅在云层上方露出笑脸。阳光却剥夺了我的视力。

      

       这九千米高空的白色世界,容下的,都是混沌的传说,和千沟万壑的故事。

      

       我试着回忆那些片段,在白色的迷雾海洋里打捞我的记忆,可是它们就像游鱼一样,忽的一下,就从我手中滑走了。

       龙应台说,她的家乡淳安从千山变为千岛,她母亲始终不能理解,山真的会变成岛,那些曾经的回忆,如今只能在波光中荡漾。

他们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路过一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岛屿,烟波浩渺,何处才是父亲的坟。而那水下秃掉了的山,曾经是一片连一片的果园,她的母亲曾牵着大人的手挨个走过。

我想我们正漂浮在另一层水面上。那些顶着雪的山的脚下,人们正呼吸着更浓重的空气。水上也是洪荒初始,而水下已是千年炊烟。

      

       我想如果改变了地貌,地壳的心也会随着改变了。

       无论曾经繁华至极,也终将沉入水下成为未来的回忆。

       而那些回忆,也终将,和水草一起,散去了吧。回忆没有声音,我却被水草缠住了手腕。

      

      

在从浪卡子回拉萨的路上,身边是羊卓雍错。她蜿蜿蜒蜒一路躺在我们身边,舒展腰肢,顾盼之间,所有咒语都已解除。

扎西说,羊卓雍是太阳的意思。而湖就是一个“错”字。

这是个多么美丽的错。她一定有一个美丽的不可言说的错误的故事。

我不敢为她多拍照,怕拍的不好,辱没了她的美。这种敬畏的心情让我一直端着相机,望着她发呆。

我追问为什么要叫太阳湖,扎西20岁的小侄子说,因为它很大。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去拉萨打工挣钱,被太阳晒黑的好看的脸上,分明都是稚气。

“跟太阳一样大?”我问

“是。”他笑笑,用汉语这种还很陌生的语言说。

 

这个时间对西藏来说还是清晨。湖面在我身边净澄,太阳的尸体碎在湖面上。它们在每一个波澜处站起来,眺望过往的人。

同事说原来这湖一直抵着公路,你看,那就是湖岸。他指着一条蜿蜒的线。很多线平行着,它们昭示着羊卓雍一路退却的痕迹。

我们在一种奇妙的安静中停下车,我走到湖边。

山谷适时地努力地吹起风,向着湖的方向,只要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刮进湖里。

我在大风中飘飘摇摇地站着,望着湖面,遥远的湖面像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界面。近处的水露出水底沙石。那一定就是通往水下世界的入口了吧。

恍惚间,她伸出手,唱着歌,召唤我。我好像就可以这样慢慢走入湖底。

 

 

高原的阳光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它们从高空落下,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弹跳起,呈锐角反射向天空。

要么,就是一小块,就一小块,落在某个孩子的衣服上,某块地面上,或者某本书上。边缘柔和,里面却是看不清的强光,像是一群团聚在一起的生灵。

这片土地的夕阳与内地是不一样的,它带着倔强的强光一路落下去,绝不在山挡住自己之前,放松警惕。那直线的光芒直直从山的那边射向天空。

转眼,天就黑了。

与拉萨三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日喀则,与日喀则两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江孜,与江孜一个小时车程距离的浪卡子,都不像城市的样子,它们在夜幕降临时,恢复到远古时期的样子。黑得让人舒服。

黑夜黑得纯粹,阳光就可以穿透人心。

我看见光线串起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复杂的人心,在空中炙烤着。你们需要净化,或者烧焦,它说。

 

在阳光站满每个角落的扎什伦布寺,一个叫做桑姆的姑娘说,你一定来过,我见过你。

我笑笑,觉得很亲切,但我真的没有来过。

过了一会儿,桑姆又跑来说,我们队长也说见过你。她说的是寺庙的消防队长。队长点点头,说,你是不是来过?

我迷惑地看着他们,阳光把墙上的佛像照得活了起来。我开始有点相信自己来过了。

临走前,我们见了寺庙的一位老喇嘛,他戴着眼镜,正在写东西,看到我们,热情邀请我们吃桃干和奶酥。他用藏语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来过的。”桑姆为我翻译道。

恩,我想,我真的来过。

 

我忽然想起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站在桑顶寺门外,看羊卓雍错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口袋里装着寺庙喇嘛紧巴亲手制作的藏香,那种混合了几十种草药的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钻进我的身体。我看着远处的羊卓雍,她不打算倒映任何东西。

眼前过于开阔,以至于我转身才能看完全貌。

这座寺庙全是男性的喇嘛,活佛却是女性。这是寺庙的传统。

同事问我,要是让你当万人敬仰的活佛,但是不问人间烟火,你愿意吗?

我没有犹豫就说,不。

我想我终究还是生在世俗。

山下不远处正在动工修建房屋。紧巴说那是招待所。从我见到他,他没有说过几个汉语词。在这里,他居然用了这个词。“招待所”三个字好像来自上一个时代,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了这里。

 

还有什么,是一路落荒而逃,定居在这里的?

 

我丢下我的影子,跟着扎西的越野车没入山色里。

 

这是一篇倒叙。我乘坐时间回去。

一张白纸

我乘坐一张糖纸
穿过一场猩红色的暴风雨
 
 
有没有打开一张纸,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的时候。
我常这样。好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面对着我,让我也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
 
早晨,阳光已经开始刺眼,我在布达拉宫下面看到肤色黝黑的人群,他们汇成一条河流,而自己是里面哼着歌的鱼群。
他们哼的歌我听不懂。
阳光在他们的头顶上绽开,四散飘落。
我却走错了方向,开始在鱼群中反向而行,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我在他们的眼光中穿过时间的陌生的河。
      
       我羡慕宫殿里朝拜的人们,用身体一寸一寸丈量自己与天堂的距离。我却被藏香熏得逃离眼前的世界。
       走到八世达赖喇嘛的墓葬的时候,人们在佛像面前烧香、叩头,一个小喇嘛站在拐角,戴着耳机面露微笑,我想他在听音乐,这音乐或许与佛无关。从他的脚下走出来一直灰色的猫。它的脚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低着头缓慢走过。
       这只猫平静地从我脚边走过,我拼命叫它,它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它。
       我想,或许我并不存在于当下,又或者,这只猫不在这个世界。
它像实体的灵魂一样穿过玻璃一样的空气。
      
       布达拉宫有着自身严重的公平机制,朝拜者只收两块钱,对我们这种游客收100元。记者也不在优惠之列。
       一位来自四川的朝拜者告诉我,他不需要拿身份证证明自己是当地人,他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看到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一点也不刺眼。他71岁了,笑得很单纯。
       这种奇妙的自洽让我相信,这座被圈在城市里的宫殿,有着自己的逻辑。
      
       我混进一个美国旅行团,我说我是北京来的游客,于是跟着听英语讲解。导游尼玛次仁告诉我,当地人都不承认仓央嘉措是一个真正的达赖喇嘛,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美国老头老太太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他说,因为仓央嘉措教育糟糕,还有很多女朋友。
       我追上去追问,可是他写的情诗不是很著名吗?你不喜欢吗?
       尼玛说,每一世的达赖喇嘛都写诗,他们都会写很多关于佛教的著作,只不过仓央嘉措的能被读到,其他人的没有被翻译出版,而且,仓央嘉措写得实在是浅显易懂。
       我有点伤心,我的情歌王子就这样被打入冷宫。
 
       拉萨的阳光照透了每个人的心。朝圣者用额头亲吻大殿里的每一件物什。巨大的容器盛放着信徒从藏区各个角落带来的酥油,那灯火明亮,膨胀起酥油的气味,试图填满每一寸空气。
      
       我在八廓街买了绿松石,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澄澈,花纹好看,就买了。一个叫拉措的姑娘看了看这几块石头,看了看我,笑着不说话。“你喜欢就好了。”她说。
       其实家里有好多松石和银饰,我根本不戴,只觉得那些石头和空盒子,装着彼时的空气和记忆。
      
       这些天采访了不少人,有的人真诚,有的人端着。
       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藏族是一个与我差别不大的民族。园园向我推荐的唯一一本书是《世俗西藏》,她觉得这个地方有它最真实的一面,没必要被神化。
       可我还是忍不住神话它。
       我买了一本仓央嘉措,社科院送了我一本,我又在拉萨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我买了四本《西藏文学》(双月刊),还买了两本西藏文学选编的诗歌散文和小说。
       2008年第6期的《西藏文学》第一篇是《诗人之死》,可是内文又刊载了四位藏族诗人和两位汉族诗人的诗。翻阅这基本文学,每期都有很多藏族诗人的诗。这一定是一个骗局。诗人没有死。
       这一期有个叫做仓洋加措的诗人写了一首《夏日断章》,他的名字的藏语发音想必和仓央嘉措是一样的,但仓洋加措是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的。
他写道:
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同样古老的夏日午后/依然是一百年前的那缕阳光/德吉姑娘又用铜勺/捞起水中自己绰约婷婷的影子
于是我也在记忆中捞起自己的影子。
 
有些人,我想我会记住的。
       次吉正在做公益事业,她嫁给了比她小两岁的男人,这个男人说,次吉身上有种纯净,特别美好。
       普琼翻译了两本《哈利·波特》,他拿出计算器给我算他的成本和收益,结果是如果全卖出去的话,亏本。
       达瓦研究西藏生态,他在握手的时候坚持说他一定见过我。他说藏羚羊都是死心眼,一定会沿着既有的路走,即使前面会有危险。我不知道我长得像哪一只藏羚羊,是不是也会在水草丰沃的地方从容走进猎人的陷阱。
       还有个老太太,在布达拉宫广场磕长头,我去拍照,她愤怒地说:你在干什么!然后抡起棍子想打我。我落荒而逃。
       大多数人在我的镜头面前笑得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一幅画。他们会围过来要求看看刚才拍的照片。他们想看看他们自己的脸是如何倒映在别人的生活中的。
      
       这座城市,又将如何倒映我的记忆?

【百尾千叶1】洞人

  这是一个洞世界,每个人都是洞人。
  “只不过有的人的洞在眼睛里,有的人的洞在心里。”老爷爷喝了一口茶,一缕白烟从茶杯中冒出,袅袅婷婷在他鼻子前面缠绕了一下,就消失了。
  老爷爷转过来冲百尾千叶笑了一下,他的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是他的内脏世界的入口。
  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呀。那些岁月,是不是都变成他心里的星际物质,被压缩成黑洞。
  周围一切嘈杂,迷乱的烟雾和人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在这间屋子里面拥挤。
  千叶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准备离开。
  老爷爷笑了起来,他的嘴里吐出一股力量。那是另一个洞,千叶想。
  她迈出一步,正想离开座位,可是晃了晃,又坐下了。
  老爷爷继续喝茶,不做声。
  “有些洞,特别容易跌进去。”他说。
  “你看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在自己身上打洞,耳朵上,鼻子上,肚脐上,指甲上。只因为我们都对洞有一种崇拜。
  “你看那些房子,原本就是洞呀。几千年以前,我们就住在山洞里,后来我们有了电灯和水泥,可是我们还是要住在洞里。于是这城市容纳了无数的洞。只有住在洞里我们才觉得安全。”
  “你看那边那个人。”老爷爷手也没有抬,只用目光瞥了一眼。千叶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衣。“他的眼睛就是两只洞,一眼就望到身体最里面,是空的,是空的,你懂吗?”
  “你再看那边那个人。”千叶看到一个打着领带的人斜靠在酒吧门口。“他什么都拥有,他每天上班、下班、喝酒、玩乐,还要花几个小时在这里找女人,可是他的心里有一个洞。很空很空。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推开门,到外面去,到处都是环形山,我们还不甘心,打了很多洞,一直到地心深处,想要窥探这颗星球最深的秘密。”老爷爷头发胡子全白了,他手里端着茶杯,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桌子,目光却像是深入到地底了。
  千叶望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到。
  千叶再次站起来,说:“谢谢您,我要走了。”老爷爷递给她一把钥匙,说:“有的洞,是关起来的,你要把它打开才能进去。”
  她侧过身,想要从这套桌椅里面挣脱出去,她的碎花棉布裙子却勾在了一颗突出的铁钉上面。
  她转过头,忽然看见一双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颗漂浮的星球。她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重量,跌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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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尾千叶”是《一百种尾巴或一千张叶子》的另一个名字。
  多美的名字,不用在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裙子的姑娘身上,多可惜。
  所以我想给她编些故事。假如我不能去远方,就让她代替我,去看看。

  春天来了,我们来读一本关于各种生命的书吧。


百尾千叶,关于植物和动物的那些故事。
百尾千叶,关于植物和动物的那些故事。
2010年4月8日星期四凌晨2:37 北京

10秒,10秒

  有一个星球,它上面住着的人只有10秒的记忆。
  1,2,3,4,5,6,7,8,9,10——Bang,再进入下一个轮回。
  第十秒结束的那一瞬间,世界清空,什么都不存在,每个人都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样也好,忘了也好。”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街角对我说。
  他身材瘦削,身体弯成一张弓,两只手肘搭在膝盖上,胡子拉碴的样子,头发充满艺术气息——只可惜有三个月没洗头的味儿。
  他穿着一件破衬衫,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我想我也没办法问他为啥要穿成这样,估计他不会记得。
  “我们这个星球,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星球。”他说,声音沙哑,像是某个流浪歌手的声音。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警惕地,用那种看着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的眼神。但是很快他又淡定下来,因为总是见到陌生人吧,这个星球上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相互认识。可是他却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不论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嘭——”他的脸贴近我的眼睛,忽然睁大眼睛,双手在我面前猛地展开,好像是一个爆炸,“就忘记了。”
  说罢,他茫然地望了一下星空。夜幕铺开,像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延伸向不知名的宇宙深处,很多星星都裹挟在这引力场和时间的洪流之中,不知要逃向哪里,只好静止。我也不知道地球在哪里,我想,我是离它太远了。
  我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个星球陌生的空气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忘了那些,我告诉自己。
  他喝了一口酒,看样子是一瓶烈性酒,说道:“我确实很想忘了她。可是偏偏想忘掉的却忘不掉。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他的最后几个字被街道外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碾碎吞没了,而我们所在的这个背巷子里面,某个管道滴下的水,正在一点一点计数时间。
  地上的两张废纸正卷起自己想要飞起来,但是努力了一下,就放弃了,平静地躺在他脚边。他也毫不在意。
  在这条昏暗的背巷子里,阳光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照耀,只稍稍闪烁一下,就幻灭了,很难抵达到我的身上。我在阴暗的湿气里面想象着那个“她”,长得什么样子,为了什么抛弃他,他又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我想象中的那个女子赤着脚从他的记忆中走过——那是一片贫瘠的荒漠吗?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这个完整的女子,她在那里,如此空旷,会寂寞吗?
  “其实记忆总是会出现偏差。不是吗?”他问我。我被一个只有10秒记忆的人问得哑口无言。偏差?是啊,我的记忆就准确么?那些他撑开我手指的细节,那些他一个人自顾自走在前面的画面,那些灯光映在他眼镜上的反光。是否只是我强制加在自己脑中的图钉?
  我正尝试发声,不知道这个星球声音传播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记忆中的她总是穿着棉质T恤,上面有卡通图案。她笑起来让人觉得特别美好。”他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衣角。
  忽然,他放开了衣角,茫然地看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空寂。
  我知道,那个10秒又到了。断线时那一刻的坠落的感觉,好像是一万年也到不了底的吧,可是他一瞬间就做到了。在记忆消失的瞬间,是痛楚还是欣悦?抑或是麻木或者虚空?
  “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呢?”我问。我忽然真的很想听听他的故事。
  “她?”他说。眼睛眯了一下,阳光洒下来一点点,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胡茬子上,说:“哦。她。”
  “那是夏天,很热。但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她的笑,有两颗虎牙。”他说。
  我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尖。为什么人的记忆里净是一些奇妙的细节?为什么他在遇见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的时候,记住的,竟然是牙齿?
  “我记得她拉过我的手。那种感觉,至今还很明晰。”他摸摸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没有经过什么风霜的手,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这双手很好看,干净,细长,有力量,是诗人的手。
  “我们一起看过星空。”他很坚定地说。然后目光又越过我,穿透到了我身体后面的某个焦点。他又到了10秒了。
  就这样,他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个女人呢?
  我猜,那个女人肯定是在10秒之内冲他微笑,拉了他的手,然后,Bang,忘了这是谁,松开了他的手,离开了他。
  我们星球上的故事不也是这样吗?60亿人,每天都有人相遇,相爱,分开,回忆。而更多人,正在错过。
  可是到底为什么那一份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记忆可以穿越时间的障碍,一直存留到今天呢?
  或许是他的大脑构造违反了他们星球的规定?
  如果想要结婚生子,一定是每一个崭新的10秒都能爱上对方的两个人。怪不得这颗星球这么冷清,或许这里更适合单细胞生物生存。两性繁殖在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
  尤其是爱情,真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愤懑地想。
  但又突然觉得他们很幸福。每到10秒,就有上帝之手捏着他们的鼻子为他们灌进孟婆汤,所有的纷纷扰扰甜蜜痛苦都是上一个轮回的事了。
  我多想忘记,却做不到。
  我以为我来了这里就能忘记,其实我不能。即使是那些空气进入我的肺,为我带走废弃的碳元素,我也不能。即使是那些阳光直直射进我心里,为我注入陌生温度的热量,我也不能。
  我摸着自己心脏疼痛的地方,里面的疼痛我的手永远无法触及。越是想触摸,越是被疼痛的蛇穿透撕咬。我无助地看着他。他茫然的表情让我一脚踩空。
  忽然,夹杂着一阵疼痛,他蹙了一下眉。他又醒过来了吧,或者说,那个女人又在他的心里复苏了。
  她在那片时间的荒涯中睁开眼睛,他就会疼痛得不能自已。
  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为什么什么都能忘记,偏偏记住让自己最心痛的?
  一旦被蒙上时间的砂,最美好的,也会变成最痛苦的。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转过头去看自己的灵魂,她却眯起眼睛不愿看我。用手扶住砖墙,手指抠进砖的缝隙。
  记住的那些东西,何尝不是最美好的,但又是最折磨人的。
  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选择?记住我想记住的,忘记我想忘记的。我来这里,不就是想要寻找如何忘记的秘密吗?
  一辆汽车从外面明亮的街道呼啸而过,带着所有城市相同的喧嚣。
  这条小巷里面,我和这样一个外星球的陌生人对坐着。他一直沉默,我也只好沉默。但时间的鱼在我们之间游过,在他的手指和我的衣袖之间来回穿梭。
  每到10秒,他就会动一次。但随即又沉默了。我已经忘了经过了多少个10秒。也许,他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一个10秒组成的,它们零散而又毫不相关。
  也许记忆就存在在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次线粒体的努力里,在基因的小小的缝隙里。我想我必须对自己进行一场全面改造,剥开皮肉,伤筋动骨,拆到细胞的每一个脆弱的游移的细小部分。才能彻底改变回忆。
  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另一个我,或者说,另一个人,会感到有这个必要吗?
  我开始怀疑这是一个骗局。我开始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陌生人如此孱弱,任何一点刺激都有可能刺穿他——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我的问题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前半句充满挑衅,后半句气势陡落,最后变成一个短短的无声的叹息。
  “我——”他正要开口,忽然,巷子里面冲进来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瞬间就把他包围了,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张了张嘴似乎在向我求助。我刚想说什么,那群人就把他架进了一辆白色的闪烁着红蓝色灯的车,那辆车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哦,我在心里默念道,原来是这样。
  我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原来,这样的人在他们的星球就是病人啊,而且,是逃亡的病人。刚才那些呼啸而过的车,原来是在找他。

  我正在低头浅笑,忽然有一双手在背后架起了我,把我拖进了那辆车。

  我以为我丢了你了,其实我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后记:This is my own Big Bang Theory.

  还没有看懂?这里是地球,哪儿也不是,两个神经病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被抓回去了。
  这个故事讲完了。

  2010.2.8.凌晨2:59
  2010.2.10.中午13:37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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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故事。这个故事只是用来记录一些情绪。
  我知道它有很多缺点,但我是一口气写完的,于是不知道再怎么修改。今天中午花了很多时间看,还是不知道怎么动笔。放弃了。

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Dreamer 说:
  你烦个啥啊~
 是不是看到你喜欢的这些人互相吵?
小姬 说:
  对呀
 我希望他们好好的
Dreamer 说:
  我告诉你吧~ 你趁早习惯
 因为~ 你喜欢的人太多了!
 他们吵架的几率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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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都怪我,谁让我喜欢你们。

————————看不懂的人来这里————————

那些曾经相爱的故事

————————添加茄子夜半涂鸦————————



by 夏笳
by 夏笳
原文在这里:夜半涂鸦